第283章 接近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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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江城北,陳友諒大營以東約莫七里,有一條乾涸的河道。

  河床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兩岸枯草齊腰,正好遮住蹲伏之人的身形。

  張無忌和趙敏就蹲在河道里。

  張無忌穿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麻布短褐,右袖子乾脆撕掉了半截,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用鍋底灰塗了幾道黑印子,遠遠看去就像是被鞭子抽過的舊傷。

  他的臉上同樣抹了灰,頭髮散亂如雞窩,活脫脫一個被兵災逼得走投無路的難民青壯。

  趙敏的偽裝則更加徹底。她將那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用泥巴和草汁糊了個七七八八,長發胡亂綰成一團,身上裹著一件從路邊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她自己嫌髒得要死但還是咬牙穿上的——滿是破洞的灰色粗布衣裳。

  為了讓形象更逼真,她甚至在自己腹部塞了一團乾草,遠看像是懷了四五個月身孕的婦人。

  「你確定這能行?」張無忌看著她那個鼓鼓囊囊的肚子,滿臉懷疑。

  趙敏從那團泥巴底下翻了個白眼給他,聲音壓得極低:「亂世里最不惹人注意的是什麼?一對逃難的夫妻,男的有把力氣還能被征去當苦力,女的懷著孩子沒人會在意。

  我們混到外圍勞工營里,比你挺著胸膛走過去喊一句'我是明教教主前來踢館'強一萬倍。」

  張無忌嘴巴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反駁的點。

  「……你說得對。」

  「廢話。」

  兩人沿著乾涸河道匍匐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便接近了陳友諒大營最外圍的勞工區。

  所謂勞工區,就是一圈用削尖的木樁隨意圍成的棚戶,裡面住著被強征來挖壕溝、搬石料、修築工事的苦力。

  這些人既不算兵,也不算民,只是一群被榨乾了最後一滴價值之後就會被隨意丟棄的消耗品。

  混進去不難。

  門口站崗的兩個黑甲兵正在用馬刀削一根甘蔗,連頭都懶得抬。

  張無忌佝僂著腰,一手扶著「懷孕」的趙敏,兩人在一群同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苦力中間擠了進去。

  沒人問他們從哪來,沒人查他們的戶籍。

  在這個地方,人命不如一塊石頭值錢,多一個少一個,鬼都不在乎。

  他們被分配到了一處正在擴建的壕溝工地。

  張無忌領了一把豁了口的鐵鍬,開始跟著其他苦力一起挖土。

  趙敏則被趕到了後方的伙房,幫忙給那些沒日沒夜幹活的苦力們煮雜糧粥——說是粥,其實就是一鍋混著沙子和草根的渾水。

  但他們的目標不是挖壕溝,也不是煮粥。

  他們的目標,是那道壕溝盡頭,相隔不過三百步的——陳友諒大營的核心校場。

  張無忌挖了十幾鍬土之後,便找了個間隙,將身子靠在壕溝壁上,假裝擦汗,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校場的方向。

  他看到了。

  校場上,大約三千名黑甲步卒,正在進行隊列操練。

  不是那種鄉勇民兵的散漫操練,也不是普通官軍那種走走過場的花架子。

  那是一種他在明教掌權期間,甚至在蒙古鐵騎的軍陣中,都極少見到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絕對服從、絕對整齊的鐵血紀律。

  三千人如一人。

  他們踏步的頻率完全一致,沉悶的「咚咚咚」聲如同一面巨大的鼓,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節拍上。

  轉向時,三千人的動作誤差不超過半寸。

  持戟前刺時,三千杆長戟的鋒刃在陽光下同時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那股凝聚如一的殺氣,哪怕隔著三百步的距離,都讓張無忌感覺自己的皮膚在發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喘粗氣。

  甚至連號令都極其簡潔——不是靠嗓子吼,而是靠一面掛在校場中央高杆上的黑色大旗。

  旗語每變一次,三千人的陣型便如流水般變換一次,行雲流水,毫無阻滯。

  張無忌看著看著,手中的鐵鍬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他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它練兵,練得真好。」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身旁,一個同樣佝僂著身子、假裝在篩沙的「孕婦」,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懟了他一下。

  趙敏抬起那張被泥巴糊得幾乎看不出原樣的臉,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在泥垢的縫隙中,依然銳利得像兩把刀。

  「所以它危險。」

  她的聲音也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你以為白衣軍師花了多少時間練出這支兵?不到三個月。

  無忌,你在明教當了多久教主?你手下的五散人、五行旗、天地風雷四門,加在一起,練了多少年,才勉強做到令行禁止?三年?五年?」

  張無忌沉默。

  「它只用了不到三個月,就把一群流寇、逃兵、山賊,煉成了一支哪怕放到蒙古全盛時期都堪稱精銳中的精銳的鐵軍。

  這不是治軍之才,這是……」

  趙敏的目光穿過飛揚的塵土,落在校場中央那面黑色大旗上,聲音變得乾澀而沉重。

  「這是用'道'在練兵。」

  張無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聽懂了。

  普通的將帥練兵,靠的是軍法、紀律、賞罰。

  頂尖的統帥練兵,靠的是人格魅力和共同的信仰。

  但那個「白衣軍師」練兵,靠的是張三丰參悟了一百年的、對天地萬物運行規律的……終極理解。

  它把太極的「陰陽相濟、四兩撥千斤」,直接運用在了軍陣的調度上。

  每一個士兵的位置,每一次陣型的變換,都暗合天地運轉之理。

  這些士兵甚至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斷,他們只需要感受那股瀰漫在校場上的、由白衣軍師散發出的「道韻」,便能本能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臂使指,渾然天成。

  這不是在練兵。

  這是在用三千條人命,構建一個活的、會呼吸的……太極陣法。

  「如果讓這支軍隊上了戰場……」張無忌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顫抖。

  「不會有任何一支軍隊能扛得住。」趙敏替他說完了那句話。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我父王當年麾下最精銳的怯薛軍,在它面前,也不過是一群拿著燒火棍的孩子。」

  她扭頭看向張無忌,目光灼灼。

  「無忌,你現在明白宋大哥為什麼要'先北後南'了嗎?」

  「南邊的朱元璋,雖然恐怖,但它的'秩序'需要時間去推行,它的'天網'需要一個穩定的帝國去運轉。它是一台在不斷自我升級的電腦,可怕,但可以預判。」

  「但北邊這個——」

  她用下巴朝校場一點,「它不需要時間。它不需要穩定。

  它只需要一場大戰,一場足以將整片天地的秩序徹底打碎的大戰。

  到時候,南邊的秩序碎了,北邊的混亂到了極致,整個天下就是一個巨大的——」

  「養蠱場。」張無忌接過了這個詞,臉色鐵青。

  「對。」趙敏點頭,「南邊的AI想把人變成零件,北邊的魔人想把人變成蠱蟲。

  殊途同歸——都不把人當人。」

  壕溝里,兩人沉默了片刻。遠處校場上,操練仍在繼續,那整齊得令人窒息的腳步聲,如同一面無形的鼓,一下一下,錘在兩人的心上。

  「我們看到的已經夠多了。」趙敏忽然低聲道,「走。再待下去,會被注意到。」

  張無忌點了點頭,將鐵鍬往壕溝壁上一靠,扶著趙敏的手臂,重新混入了勞工人群中。

  他們往外撤的路上,經過了一排簡陋的帳篷。

  帳篷外面,幾個受傷的苦力正躺在草蓆上呻吟。

  沒有人給他們治傷,沒有人給他們水喝。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瘦弱少年蹲在其中一個斷了腿的老人身邊,用髒兮兮的手,往老人嘴裡餵著嚼爛的草根。

  張無忌的腳步,停了。


  趙敏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臂。

  「別停。」

  張無忌咬著牙,指甲嵌進了掌心。

  他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看著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眼眶發紅,全身都在微微發顫。

  他想出手。

  他想把那個老人治好,想把那個少年帶走,想把這整個該死的勞工營掀了。

  但趙敏的手,死死地扣著他的手腕。她的指力不大,卻像一根釘子一樣,將他釘在了原地。

  「走。」

  趙敏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冷得像冰。

  但她藏在泥垢下面的那雙眼睛裡,卻有著和張無忌一模一樣的、壓抑到極致的……痛。

  她不是不想救。

  她是知道——現在不能救。

  救一個人,暴露四個人。然後這場關乎整個天下的棋局,就全盤皆輸。

  張無忌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他放開了攥緊的拳頭。

  兩人無聲無息地退出了勞工營,沿著來時的乾涸河道,消失在了枯草叢中。

  三里之外,山神廟的斷壁殘垣後面,宋青書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圖。

  他畫的不是什麼軍事地圖,而是一幅棋盤。

  黑子白子交錯,中央空了一塊。

  他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

  「怎麼樣?」

  張無忌走到他面前,臉上的鍋灰已經被汗水衝出了幾道白痕,看上去又髒又狼狽。他在宋青書對面蹲下,沉默了幾秒,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比我想的,還要可怕十倍。」

  宋青書點了點頭,在棋盤中央那塊空白處,用樹枝畫了一個圈。

  「那就對了。」

  他抬起頭,那雙混沌魔眼中,數據流如銀河般浩蕩流轉。

  「知道敵人有多可怕,才不會犯蠢。」

  他將樹枝一扔,站起身來。

  「走吧。去看看這個可怕的東西,到底長什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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