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楊不悔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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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上的官道,越走越荒。

  自九江城那場「神仙殺人」的消息傳開後,方圓百里的流民和山賊,都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狗,反而朝著這條路聚集過來。

  有些是想趁亂撿便宜的亡命徒,有些是陳友諒大營潰散後無處可去的逃兵,更多的,是那些被白衣軍師「養蠱」政策逼得家破人亡、已經徹底喪失了人性底線的……餓殍。

  宋青書四人沿官道北行,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燒焦的村莊,橫陳的屍骨,被扒光了衣服、連鞋子都被人搶走的死人,像破布一樣被丟棄在路邊的水溝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成群的烏鴉在頭頂盤旋,偶爾俯衝下來,在某具屍體上啄食幾口,又懶洋洋地飛走。

  「白衣軍師雖然被你收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可比他本人,難收拾一萬倍。」趙敏騎在一匹瘦弱的駑馬上,用手帕捂住鼻子,聲音悶悶的,「數萬潰兵散入鄉野,沒了軍餉和糧食,又不會種地,他們唯一會做的事,就是——搶。」

  「嗯。」宋青書懶洋洋地靠在另一匹馬背上,拂塵搭在肩頭,眼皮半耷拉著,仿佛在打瞌睡,「所以我才沒急著去南邊拔網線,得先把這邊的余火踩滅,免得燒成一片。」

  「宋大哥,前面好像有動靜。」張無忌突然勒住韁繩,目光如電,死死地盯著前方約莫二里地外的一片矮樹林。

  宋青書那半閉的眼睛,連抬都沒抬。

  「二十三個人,騎兵,陳友諒大營的制式馬刀,逃兵。」他頭也不回,語氣像是在念菜單,「他們圍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女人?!」張無忌臉色一變,腿一夾馬腹,便要衝出去。

  「等等。」趙敏猛地拉住他的韁繩,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微微眯起,「那個女人……我認識她的氣息。」

  宋青書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混沌魔眼中的數據流飛速閃過,下一秒,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楊不悔?」

  「什麼?!」張無忌和趙敏同時失聲驚呼。

  矮樹林中,塵土飛揚。

  二十三匹戰馬將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圍在了中央,馬蹄不停地刨著地面,發出「嗒嗒嗒」的悶響,像是催命的喪鐘。

  楊不悔一身淡青色的勁裝,長發凌亂,臉上沾滿了泥污和血跡,卻依舊掩不住那雙明亮得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中的倔強與不屈。

  她手中握著一柄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短刀,刀刃上已經卷了口,卻依舊死死地握著,不肯鬆手。

  她的後背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上,右臂被一刀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地上,在乾裂的泥土中滲出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她的身邊,還倒著三具已經斷了氣的潰兵屍體。

  「嘿嘿嘿,小美人,刀法不錯啊!」為首的潰兵頭目騎在馬上,舔了舔嘴唇,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如同餓狼般的貪婪與淫邪,「砍死了我三個弟兄,夠狠!但你以為,你一個女人家,跑到這種地方來,是來野炊的嗎?」

  他身後的潰兵們發出一陣猥瑣的鬨笑,那笑聲在空曠的荒野中迴蕩,刺耳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放我走!」楊不悔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她的眼神,如同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狼,充滿了絕不妥協的兇悍,「我警告你們!我丈夫是武當派的殷六俠!定天盟的宋盟主,是我丈夫的親侄子!你們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他們絕不會放過你們!」

  「武當?定天盟?」那頭目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小娘皮,你以為現在還是太平盛世呢?白衣軍師都沒了,陳將軍也跑了,這天底下,就剩下咱們這些沒人管的野狗!」

  他猛地一拍馬鞍,縱馬向前,馬刀的刀背直指楊不悔的脖子。

  「武當也好,定天盟也罷,在這荒山野嶺,誰來救你?!」

  「我來。」

  一個溫和的、卻帶著壓不住的滔天怒意的聲音,從那潰兵頭目的正上方傳來。

  他下意識抬頭。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拳頭。

  一個由九陽純陽真氣裹挾著的、肉眼可見地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大得仿佛遮天蔽日的……拳頭。

  「砰!!!!」

  那頭目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連人帶馬,就像被一輛全速行駛的重型卡車撞上了一樣,從馬背上被狠狠地砸飛了出去!


  他飛行的軌跡,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拋物線,最終,「轟」的一聲,砸穿了三棵大樹,整個人嵌進了一塊巨石里,摳都摳不出來。

  張無忌如同天神下凡,穩穩地落在了楊不悔面前。

  他的身形筆挺如槍,藍色儒衫的衣袂在余勁中獵獵作響。

  那張平日裡溫和靦腆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足以讓鬼神都退避三舍的、冰冷徹骨的殺意。

  剩下的二十二個潰兵,在看到自己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頭目被一拳打成了牆畫之後,集體石化了。

  「還有誰?」

  張無忌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仿佛裹挾著千鈞之力,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潰兵的天靈蓋上。

  他那雙溫和的眼睛,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兩團燃燒的烈焰。

  「啪嗒。」

  一柄馬刀,從一個潰兵顫抖的手中滑落。

  「噼里啪啦——」

  緊接著,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二十二柄馬刀,接連落地。

  二十二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潰兵,在這一刻,齊刷刷地從馬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張無忌冷哼一聲,沒有再看他們,而是轉過身,快步走到楊不悔面前。

  他看著她手臂上那條觸目驚心的傷口,那股殺意瞬間化為了濃濃的心疼。

  「不悔妹妹,你沒事吧?傷口怎麼樣?」他連忙從懷裡掏出金創藥,小心翼翼地給她處理傷口。

  楊不悔看到張無忌的那一刻,那雙一直倔強而又驚恐的大眼睛裡,終於湧出了兩行滾燙的淚水。她的嘴唇顫抖著,所有的堅強與偽裝,在這一刻,全部崩塌。

  「無忌哥哥……」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劫後餘生的慶幸,「謝謝你……」

  「你怎麼來了?!」張無忌一邊給她包紮,一邊急切地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責怪,更多的是後怕,「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到處都是潰兵和流寇!你一個女孩子,不留在武當山,跑到這種鬼地方來幹什麼?!」

  楊不悔咬著嘴唇,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但她的眼神,卻在提到一個名字的時候,變得無比堅定。

  「我擔心梨亭。」

  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他奉宋大哥的命令,帶了一支小隊去北邊聯絡各地分舵。

  可是三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在山上等不住了……我知道你們會罵我,會說我任性,會說我添亂。可是我就是……就是放心不下他……」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是我的丈夫。」

  「他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不求任何回報的人。」

  「我可以不要命,但我不能不要他。」

  張無忌的手,在包紮的動作中微微一頓。他看著楊不悔那張淚痕斑駁、卻寫滿了義無反顧的小臉,心中湧起了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趙敏。

  想起了那個同樣為了愛,可以不顧一切的女人。

  「唉……」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楊不悔的頭頂,就像小時候在冰火島上,義父張翠山安慰他時的那樣。

  「別哭了。殷六叔是武當高手,不會出事的。」他的聲音溫和如春風,「既然你都出來了,就跟著我們吧。宋大哥在後面,有他在,這天底下,沒有去不了的地方。」

  楊不悔用力點了點頭,擦乾眼淚,那雙紅腫的大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謝謝你,無忌哥哥。」

  「不謝。」張無忌笑了笑,扶著她站起來。

  這時,宋青書和周芷若、趙敏三人,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宋青書看了一眼地上那群瑟瑟發抖的潰兵,又看了一眼那個被嵌在石頭裡的頭目,嘴角抽了抽。

  「老張,下次能不能注意點力道?這石頭是公家的。」

  張無忌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趙敏則走到楊不悔面前,她沒有安慰,沒有責備,只是用那雙什麼都能看透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的女孩,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條乾淨的帕子,輕輕地擦去了她臉上的泥污和淚痕。

  「女人為了男人拼命,不是傻,是本能。」趙敏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和楊不悔兩個人能聽見,「但下次,至少帶把好刀。」

  楊不悔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宋青書站在一旁,看著這幾個人忙活的身影,那雙混沌魔眼中,數據流飛速閃過。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就在楊不悔提到殷梨亭的那一刻,他的神識已經掃過了北方方圓千里的範圍。

  殷梨亭的氣息——還在。

  但很微弱。

  而圍繞在那股微弱氣息周圍的,是一個讓他都為之皺眉的、極其陌生的……力量波動。

  「有意思。」宋青書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看來,這北方的水,比我想的,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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