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洛陽動向
第134章 洛陽動向
枋頭。
羅仲夏正審閱著賈閏寄來的公文。
出征在外已近半載，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洛陽的局勢。
畢竟不出意外，這洛陽將是他立足這亂世的根基。
洛陽安好，比什麼都重要。
洛陽的治安羅仲夏並不憂慮。
關中各方勢力姚萇、苻堅、慕容沖彼此間正殺得難解難分，狗腦子都要打出來了，根本無暇東顧。尋常匪患，有徐浩率部坐鎮足以應付。
唯獨讓他牽掛的，便是境內的民生政務。
他在治理洛陽期間，對於行政事務做了妥善的安排，但也因時日不長，留有一定的隱患。
受命為洛陽郡丞後，羅仲夏當即擢升賈閏為洛陽功曹史，總理民政。
賈閏確有大才，將洛陽行政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且為人剛正，不懼得罪權貴及同僚。
當初羅仲夏治理洛陽，曾採用自薦面試之法。他向周邊郡縣廣發求賢告示，親自面試，根據各人所長分派至各部門歷練。
這種招募方式固有弊端：他能確保入選者確有其才，卻難以盡察其品行。
尤其招募的多是基層胥吏，手握實務之權，與百姓接觸最為直接。一旦有人心術不正，濫用職權，必將直接禍害民生，動搖根基。
羅仲夏對吏治向來嚴苛，他在洛陽時，宵小之輩尚能深藏不露。如今他一離開，難免有人按捺不住，原形畢露。
這即是隱患之一。
但此隱患被賈閏消除了，他為人正直，對此毫不手軟，將涉事者悉數緝拿，審訊畫押，將其劣跡一一查清，記錄在案。
正因有賈閏坐鎮，洛陽一切方能井然有序。
然而此番賈閏來信，提及一事，令羅仲夏心中微感不安。
「顧永之————」
羅仲夏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雙手無意識地搓了搓。
顧永之是奉朝廷之命充任山陵使，前來洛陽灑掃祭祀皇陵。
司馬氏指洛水為誓卻行篡逆，當街弒君，可謂不忠不義之尤，唯一尚能標榜的，也就剩一個「孝」字。
洛陽既已光復，派人灑掃皇陵，倒也說得過去。
但這顧永之的行徑卻頗不尋常。他在洛陽頻繁與城內鄉紳名流往來，參與各種聚會，儼然成了眾星捧月的人物。
一個負責灑掃皇陵的山陵使卻在洛陽城內結交鄉紳，羅仲夏敢斷言，這位顧家二郎，沒安什麼好心。
思忖片刻，羅仲夏提筆回信，令賈閏暫且不必理會顧永之，一切待他回師後再行處置。
無論顧永之打什麼主意，這洛陽終究是他羅仲夏的地盤。
若顧永之敢在此興風作浪，定要讓他明白，這些所謂高門名士，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一灘爛泥！
「羅帥，鄴城方向有人求見，自稱姜正，乃姜讓親信。」
羅仲夏道：「傳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青年步入大堂，行禮道：「草民姜正，拜見羅郡丞。奉我家郎主之命，特來稟報鄴城近況，並轉達苻丕求援之意。」
羅仲夏對此並不意外。
慕容垂的戰略意圖，謝玄與他早已洞悉，只是彼時確實奈何他不得，只能任其拖延至糧盡方將其擊潰。
慕容垂的戰略目的確實達成了：謝玄已無力維持大規模北伐。但謝玄布局長遠，卻留有最後一張底牌，可以直搗黃龍，奪取業城！
如此，晉軍無需大規模北伐，便能占據河北要衝鄴城，從而一舉拿下三魏之地。
這一手，慕容垂未能算到，新興城的慕容寶、慕容德更是無從預料。
羅仲夏算準了苻丕不願履約交出業城，也看透了慕容寶、慕容德必會抓住慕容垂用命換來的戰機猛攻鄴城。
他故意按兵不動，坐視燕軍攻城，正是要以此逼迫苻丕就範。
「鄴城眼下是何情形？」
姜正作揖道：「情勢危急！苻丕麾下可用之兵已不足八千。糧草原可勉強支撐二十餘日。如今燕軍攻勢猛烈，恐難再撐十日。」
羅仲夏微微頷首。道理很明白：無戰事時，士卒尚可減量供給維持生存；戰端一開，士卒吃不飽，哪有力氣廝殺？
「因此，苻丕特遣郎主向郡丞求援，聲稱苻丕堂堂男兒，先前承諾之事，絕不反悔！」然而————」姜正話鋒一轉，「在此之前，苻丕曾特意詢問郎主是否真要將鄴城讓給晉室，還說什麼吾本蠻夷，何必守諾」之類言語，顯是存了坐觀晉室與燕軍兩敗俱傷之心。郎主特命草民轉告郡丞：苻丕此人生性多疑，重利輕諾，其言絕不可輕信。與其應其邀約合擊燕軍，不如與楊左司馬裡應外合，一舉拿下鄴城！」
羅仲夏不置可否。裡應外合，直取鄴城，理論上看確是捷徑。
但他信不過楊膺、姜讓，並非懷疑他們投誠的決心，而是不信他們能在苻丕眼皮底下輕易成事。
身為苻堅庶長子，苻丕在歷史上的表現堪稱亮眼，除卻屢敗於慕容垂、丟失河北外，並無明顯過失。
在這時代，輸給慕容垂，並不算丟臉，他能撐到現在已經值得誇耀了。
苻丕如今僅剩八千兵馬，以其能力掌控此軍，應如臂使指。
此前不就有一將因糧草問題，意圖勾結慕容寶，頃刻便被苻不拿下？
足見苻丕對內應早有防備。誰又能保證楊膺、姜讓內應必成？萬一被苻不反制，這最後的底牌若失，那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朝廷是真沒有能力繼續維繫北伐的消耗了。
「你回去轉告你家郎主，」羅仲夏沉聲道，「便說我朝求賢若渴，不忍能臣涉險。非至萬不得已，他們不得輕舉妄動。另外，讓他告知苻丕：我軍雖勝慕容垂，自身受損不小，一時難以出兵救援。但念盟約，不忍其為燕賊所破，可贈予一萬斛軍糧即精兵兩千助其堅守。唯有一項：他必須確保控制鄴城水門，方能接收糧草。若被燕軍所奪，反為不美。」
「至於姜侍郎，某對他別無所求，只希望他留意苻丕動向，如苻丕有心將鄴城讓於鮮卑，務必相告。」
鄴城昔日乃曹操霸業根基。為發展此地，曹操曾開鑿漳水漕運，引淇水入黃河。從枋頭出發，經白溝入漳水，可直抵業城，沿途不過百里。順流一日可達，逆流亦僅需兩日。
姜正一字一句謹記於心，隨即告退離去。
枋頭。
羅仲夏正審閱著賈閏寄來的公文。
出征在外已近半載，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洛陽的局勢。
畢竟不出意外，這洛陽將是他立足這亂世的根基。
洛陽安好，比什麼都重要。
洛陽的治安羅仲夏並不憂慮。
關中各方勢力姚萇、苻堅、慕容沖彼此間正殺得難解難分，狗腦子都要打出來了，根本無暇東顧。尋常匪患，有徐浩率部坐鎮足以應付。
唯獨讓他牽掛的，便是境內的民生政務。
他在治理洛陽期間，對於行政事務做了妥善的安排，但也因時日不長，留有一定的隱患。
受命為洛陽郡丞後，羅仲夏當即擢升賈閏為洛陽功曹史，總理民政。
賈閏確有大才，將洛陽行政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且為人剛正，不懼得罪權貴及同僚。
當初羅仲夏治理洛陽，曾採用自薦面試之法。他向周邊郡縣廣發求賢告示，親自面試，根據各人所長分派至各部門歷練。
這種招募方式固有弊端：他能確保入選者確有其才，卻難以盡察其品行。
尤其招募的多是基層胥吏，手握實務之權，與百姓接觸最為直接。一旦有人心術不正，濫用職權，必將直接禍害民生，動搖根基。
羅仲夏對吏治向來嚴苛，他在洛陽時，宵小之輩尚能深藏不露。如今他一離開，難免有人按捺不住，原形畢露。
這即是隱患之一。
但此隱患被賈閏消除了，他為人正直，對此毫不手軟，將涉事者悉數緝拿，審訊畫押，將其劣跡一一查清，記錄在案。
正因有賈閏坐鎮，洛陽一切方能井然有序。
然而此番賈閏來信，提及一事，令羅仲夏心中微感不安。
「顧永之————」
羅仲夏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雙手無意識地搓了搓。
顧永之是奉朝廷之命充任山陵使，前來洛陽灑掃祭祀皇陵。
司馬氏指洛水為誓卻行篡逆，當街弒君，可謂不忠不義之尤，唯一尚能標榜的，也就剩一個「孝」字。
洛陽既已光復，派人灑掃皇陵，倒也說得過去。
但這顧永之的行徑卻頗不尋常。他在洛陽頻繁與城內鄉紳名流往來，參與各種聚會，儼然成了眾星捧月的人物。
一個負責灑掃皇陵的山陵使卻在洛陽城內結交鄉紳，羅仲夏敢斷言，這位顧家二郎，沒安什麼好心。
思忖片刻，羅仲夏提筆回信，令賈閏暫且不必理會顧永之，一切待他回師後再行處置。
無論顧永之打什麼主意，這洛陽終究是他羅仲夏的地盤。
若顧永之敢在此興風作浪，定要讓他明白，這些所謂高門名士，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一灘爛泥！
「羅帥，鄴城方向有人求見，自稱姜正，乃姜讓親信。」
羅仲夏道：「傳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青年步入大堂，行禮道：「草民姜正，拜見羅郡丞。奉我家郎主之命，特來稟報鄴城近況，並轉達苻丕求援之意。」
羅仲夏對此並不意外。
慕容垂的戰略意圖，謝玄與他早已洞悉，只是彼時確實奈何他不得，只能任其拖延至糧盡方將其擊潰。
慕容垂的戰略目的確實達成了：謝玄已無力維持大規模北伐。但謝玄布局長遠，卻留有最後一張底牌，可以直搗黃龍，奪取業城！
如此，晉軍無需大規模北伐，便能占據河北要衝鄴城，從而一舉拿下三魏之地。
這一手，慕容垂未能算到，新興城的慕容寶、慕容德更是無從預料。
羅仲夏算準了苻丕不願履約交出業城，也看透了慕容寶、慕容德必會抓住慕容垂用命換來的戰機猛攻鄴城。
他故意按兵不動，坐視燕軍攻城，正是要以此逼迫苻丕就範。
「鄴城眼下是何情形？」
姜正作揖道：「情勢危急！苻丕麾下可用之兵已不足八千。糧草原可勉強支撐二十餘日。如今燕軍攻勢猛烈，恐難再撐十日。」
羅仲夏微微頷首。道理很明白：無戰事時，士卒尚可減量供給維持生存；戰端一開，士卒吃不飽，哪有力氣廝殺？
「因此，苻丕特遣郎主向郡丞求援，聲稱苻丕堂堂男兒，先前承諾之事，絕不反悔！」然而————」姜正話鋒一轉，「在此之前，苻丕曾特意詢問郎主是否真要將鄴城讓給晉室，還說什麼吾本蠻夷，何必守諾」之類言語，顯是存了坐觀晉室與燕軍兩敗俱傷之心。郎主特命草民轉告郡丞：苻丕此人生性多疑，重利輕諾，其言絕不可輕信。與其應其邀約合擊燕軍，不如與楊左司馬裡應外合，一舉拿下鄴城！」
羅仲夏不置可否。裡應外合，直取鄴城，理論上看確是捷徑。
但他信不過楊膺、姜讓，並非懷疑他們投誠的決心，而是不信他們能在苻丕眼皮底下輕易成事。
身為苻堅庶長子，苻丕在歷史上的表現堪稱亮眼，除卻屢敗於慕容垂、丟失河北外，並無明顯過失。
在這時代，輸給慕容垂，並不算丟臉，他能撐到現在已經值得誇耀了。
苻丕如今僅剩八千兵馬，以其能力掌控此軍，應如臂使指。
此前不就有一將因糧草問題，意圖勾結慕容寶，頃刻便被苻不拿下？
足見苻丕對內應早有防備。誰又能保證楊膺、姜讓內應必成？萬一被苻不反制，這最後的底牌若失，那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朝廷是真沒有能力繼續維繫北伐的消耗了。
「你回去轉告你家郎主，」羅仲夏沉聲道，「便說我朝求賢若渴，不忍能臣涉險。非至萬不得已，他們不得輕舉妄動。另外，讓他告知苻丕：我軍雖勝慕容垂，自身受損不小，一時難以出兵救援。但念盟約，不忍其為燕賊所破，可贈予一萬斛軍糧即精兵兩千助其堅守。唯有一項：他必須確保控制鄴城水門，方能接收糧草。若被燕軍所奪，反為不美。」
「至於姜侍郎，某對他別無所求，只希望他留意苻丕動向，如苻丕有心將鄴城讓於鮮卑，務必相告。」
鄴城昔日乃曹操霸業根基。為發展此地，曹操曾開鑿漳水漕運，引淇水入黃河。從枋頭出發，經白溝入漳水，可直抵業城，沿途不過百里。順流一日可達，逆流亦僅需兩日。
姜正一字一句謹記於心，隨即告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