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泗水夜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羅仲夏自然聽過苻朗的大名。

  此君雖為氐人,卻浸淫漢家學問,其造詣之高,遠勝當世諸多漢人名士。

  自歸降晉室、抵達建康以來,其滿腹經綸便震動了整個江南。史載其「風流邁於一時,超然自得,志陵萬物,所與悟言,不過一二人而已」。

  偌大江南,能與他坐而論道者,竟不過寥寥一二人。這既彰顯了苻朗學識之淵深,卻也無情折射出江南門閥故步自封下,人才凋零的窘境。

  羅仲夏緩緩拔出手中寶刀,眼中掠過一絲驚異。

  此刀形制竟與後世唐橫刀有八分相似:平直刀背,狹長刀身,方口刀鐔,洪首刀柄。

  月色下,銀白刀刃寒光凜冽,透著一股懾人的森然之氣。靠近刀柄處,兩個古樸篆字清晰可辨:「阮師」。

  竟是失傳已久的「阮師刀」!

  連謝玄也不由嘖嘖稱奇,讚嘆道:「好一個苻朗!」

  阮師乃晉朝鑄刀名匠,尤擅鍛造百鍊精鋼寶刀,坊間有言:「阮師刀出,諸刃失色。」

  一桿尋常魚竿,竟換得如此稀世寶刀!

  羅仲夏亦不禁感慨:「真豪氣!」

  謝玄擺擺手道:「暫且不必理會。明日玄將於彭城設宴款待他,屆時請先生作陪,也好讓你們敘一敘這贈竿還刀之緣。今夜,這輕舟之上,唯有你我二人,對月暢談,莫讓旁事擾了清興。」

  羅仲夏含笑應道:「謹遵使君安排。」

  謝玄轉身回艙,不多時便端出三盤菜餚。

  首當其衝的,便是時下士大夫宴席必備的魚膾,也就是生魚片。延續周漢傳統,是士大夫宴席的必備菜餚。

  接著是豉汁蒸魚與釀炙魚,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羅仲夏則從艙內搬來炭火盆,尋了個乾淨小陶罐,盛了大半清水置於盆沿。盆心位置,自然是用來溫酒的。

  此世釀酒工藝尚粗,酒中雜質易傷人腸胃,需加熱驅寒。且溫酒之時,酒香隨熱氣蒸騰,更添風味。

  謝玄落座,指著盤中魚膾,語帶自得:「先生快嘗嘗,玄的刀工堪稱一絕。」

  自古以來,文人雅士便有比拼魚膾刀工之風,能將魚片切得薄如蟬翼,是件極體面的事。

  羅仲夏夾起一片,果見其晶瑩剔透,對著跳躍的炭火,微紅的光暈幾乎能穿透魚片。

  迎著謝玄期待的目光,他坦然蘸了些蒜末芥醬送入口中,點頭贊道:「確實鮮嫩,入口即化。」

  謝玄聞言眉飛色舞,自矜道:「非玄誇口,這般刀工,放眼江南難覓敵手。」

  羅仲夏卻道:「屬下粗鄙,腸胃素來畏寒,這生冷之物恐難消受。民間另有一法,在滾水中略燙片刻,滋味亦佳。」

  說著,他又夾起一片,放入沸滾的陶罐中一涮,再蘸醬料食用。口感雖略遜生鮮之嫩滑,卻多了份安心:畢竟有陳登前車之鑑,謹慎些總是好的。

  謝玄自不介意,反倒饒有興致地學著羅仲夏燙了一片,細品後道:「嫩滑稍減,卻添了幾分嚼勁,別有風味。來,再嘗嘗這豉汁蒸魚與釀炙魚……」

  豉汁蒸魚以豆豉汁混合豬油、薑末、紫蘇清蒸而成,魚肉鮮嫩,豉香濃郁。

  羅仲夏吃得頗為享受。

  謝玄介紹道:「此味當以建康近郊的武昌魚為最,這泗水鱖魚終究差了些火候。待他日先生至建康,玄必以武昌魚奉上,方不負此佳肴。」

  釀炙魚則是將魚肉剁茸,混合香料填回魚腹,以竹籤固定烤炙而成,焦香四溢,風味獨特。

  這三道魚饌,比起軍中粗食,確實精美異常。

  兩人對飲三杯。

  謝玄放下酒盅,神色轉為鄭重:「玄知先生此來彭城,是為慕容垂軍情。然此刻,玄不欲論兵。想與先生一談……建康廟堂之事。」

  羅仲夏亦正襟危坐:「使君欲如何談?」

  謝玄目光灼灼:「自是推心置腹!邀先生至此,垂釣為表,暢談為里。此刻泗水之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言出君口,入我之耳,絕無第三人聽聞。」

  他頓了頓,似在整理思緒,「玄不才,願先吐為快。」

  「玄自幼研讀經史,以古鑒今,心中積鬱三問,曾質於家叔。一問:朝廷……可還有未來?叔父默然。二問:華夏正朔,今在秦乎?在晉乎?叔父依舊無言。三問:倘有朝一日,苻堅鐵蹄南下,社稷傾覆,我等……當如何自處?叔父唯餘一聲長嘆,終無一言相告。」


  羅仲夏凝視著謝玄,心中震動。

  這三問,問得實在精妙,直指核心!

  第一問,答案昭然若揭:沒有!晉室如今僅賴謝安、謝玄支撐,一旦二人謝幕,便是群小亂政之局,直至劉寄奴收拾殘局。

  第二問更是精髓。

  晉室步步退守,固步自封,雖踞衣冠禮樂之地,卻沉溺清談,空耗元氣;反之,北方五胡卻在如饑似渴地學習、吸納華夏文明。

  中原政權雖在胡族手中更迭,然每一次易手,皆帶來更深化的進步。至苻堅時,已摒棄胡漢分治,推行胡漢一家,以華夏衣冠自居,公然與江南爭奪道統正朔之位。

  羅仲夏身為先知者,更可斷言:他們最後成功了!

  最終統一天下的隋,承繼的正是這由鮮卑人重塑並奪取的「正統」。

  只不過最終摘取勝利果實的楊堅乃是漢人,這個結果會讓人好受一點而已。

  至於第三問,則是這些高門華胄最不願面對的夢魘:「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一旦淪為階下之囚,這些煊赫門閥,又將如何自處?

  謝玄繼續道:「先生信中那句『攘外必先安內』,令玄如遭棒喝。深思之下,方悟若不解決內憂,朝廷終有覆滅之日。屆時,北地胡塵將竊據我華夏正朔,而江南這些所謂高門,包括我謝氏在內,或因傲慢自負,或因怯懦無能,或淪為階下之囚,或泯然於塵埃,或搖尾乞憐於胡虜,將一身根骨拋入長江,徒留……千古罵名!」

  「叔父並非不知答案,只是他秉性溫厚謙退,恪守臣節,斷不肯行逾矩之事。此等君子之風,於今之世,未免……迂闊了。」

  「為天下計,為朝廷計,亦為謝氏一門計,我謝玄,願當此惡名!縱然粉身碎骨,也要迫朝廷重回正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