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悔不該……未聽謝帥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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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德心如火焚,策馬疾馳原路折返。待尋見慕容垂時,已近凌晨。

  年事已高的慕容垂,早已在野地臨時搭起的小帳中安歇。

  聽聞慕容德星夜急至,他立刻命親兵在帳內多點起兩支火把,披衣而起,端坐於褥上等候。

  慕容德掀簾入帳,但見兄長正揉著惺忪睡眼,愧意頓生:「擾了阿兄清夢。」

  慕容垂擺擺手,用力拍打臉頰驅散睡意:「兄弟之間,何須此言。你不是去了滎陽?此刻折返,莫非滎陽有變?」

  「滎陽……丟了。」慕容德聲音低沉。

  「丟了?」慕容垂驟然坐直,睡意全消:「如何丟的?何時之事?」

  「就在今日!」慕容德語速急促,帶著難以置信,「我軍正與劉牢之鏖戰正酣,滎陽城內不知怎地,竟憑空冒出大批敵軍鐵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城陷了!」

  慕容垂臉色瞬間鐵青:「何人領軍?羅仲夏?」

  慕容德憤慨道:「除他之外,弟實難作第二人想!謝玄遠在彭城,晉室在滎陽周遭,能有此雷霆手段者,唯羅仲夏一人!」

  慕容垂沉思片刻,悲憤道:「天不佑我大燕!」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霍然起身,甚至顧不上披掛整齊,赤著腳便衝出營帳。一連串命令如疾風驟雨般下達,條條皆關乎火速拔營撤退。

  待他裹著深夜的寒氣返回帳內,慕容德仍是一臉驚惶,不知所措。

  看著手足無措的胞弟,慕容垂眼中怒意翻騰,聲音卻沉冷如冰:「滎陽之失,無關宏旨!那本就是一處待棄之地,早幾日晚幾日落入敵手,又有何妨?所損者,不過些輜重糧秣罷了。真正令我憂心如焚的,是枋頭!那裡,才是我等的心腹之患,生死命門!」

  「枋頭?」慕容德臉色「唰」地慘白如紙,魁梧身軀竟忍不住微微戰慄。

  枋頭位於濬縣西南,扼黃河古河道北岸咽喉的天然渡口!黃河與淇水於此交匯,自古便是南北鎖鑰。

  當年曹操為征鄴城,於此築枋木大堰,逼淇水北流以通漕運,「枋頭」之名由此而來。

  其戰略價值,重逾千鈞:

  於河北,它是抵禦南方北伐的第一道屏障,失枋頭則鄴城門戶洞開;於中原,據之可扼黃河天險,阻北敵南下,並為北伐提供跳板。

  慕容垂此生最輝煌的戰役之一便是在枋頭之戰中大破如日中天的東晉桓溫,以一萬燕兵陣斬三萬晉兵。

  而此刻對大燕,枋頭更是維繫他們存亡的命脈!

  正因牢牢掌控枋頭,他們方能自滎陽奇襲鄴城如入無人之境,亦能神不知鬼不覺自鄴城潛回河南,布下這圍殺劉牢之的死局!

  可若此時枋頭失陷……歸途斷絕,他們將被死死困在這河南之地!

  滎陽已失,若再困河南,便是無立錐之地,陷入糧盡援絕、無城可依的死境!

  更可怕的是,慕容垂此番秘密南下,全仗一個「快」字,打的就是一個時間差!一旦他被困河南的消息走漏,讓鄴城裡那個敗而不餒的苻丕得知,讓城外那些蟄伏觀望、心懷叵測的各路勢力嗅到血腥……必將引發雪崩般的連鎖反應!

  苻丕雖在慕容垂手下連遭敗績,退守孤城,但其人絕非庸才,只因對上了慕容垂罷了。

  若聞知慕容垂被困河南,他必如餓虎出柙,傾力反撲!屆時內外交困,便是萬劫不復!

  大燕能有今日之勢,全賴他慕容垂一柱擎天。

  鄴城若失,或他慕容垂在河南折戟,皆是滅頂之災,一念及此,慕容德只覺一股刺骨寒意直透脊樑。

  「不……不至於此吧?」他強自鎮定,聲音卻泄露了驚惶,「許是意外?阿兄行蹤,唯檜侄兒一人知曉。檜侄兒雖性喜玩鬧,終究是四兄嫡脈,斷不會泄露機密!即便羅仲夏奪了滎陽,也未必能洞悉阿兄親臨河南。他只會當弟是率軍去救楷兒,絕想不到劉牢之已身陷死地!我們……能否搏上一把?先全殲劉牢之,再行撤軍?」

  慕容德實不甘心,眼看劉牢之已成瓮中之鱉,覆滅只在旦夕之間。此刻抽身,豈非功虧一簣,煮熟的鴨子飛了?

  慕容垂心中何嘗不是翻湧著不甘?但他眼底的火焰迅速被冰寒的理智壓了下去:「誠然,如你所言,為兄也願信羅仲夏此時奪滎陽,多半是個意外。他縱有鬼神之謀,也難算盡這許多變數。然意外既生,棋局已亂,一切便已失控!」


  他目光如炬,直視慕容德:「羅仲夏當真會信,你傾盡滎陽精銳出城,只為救楷兒?以他那能預判苻暉棄城、兵不血刃下洛陽的毒辣眼光,會看不出你此舉形同自蹈死地?他會相信名震河北的慕容德竟愚鈍至此?若無強大倚仗,誰敢如此孤注一擲?誰又能成為你的倚仗?」

  「只要想到這一步,劉牢之身陷重圍的死局,於他便昭然若揭!他無力正面馳援,卻未必不會釜底抽薪,斷我歸途!」

  「阿弟……」慕容垂語重心長,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勝機,絕不能寄託於敵人的愚蠢之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一切……聽憑阿兄決斷!」慕容德終於垂下頭,聲音苦澀沉重。

  慕容垂雷厲風行,連夜撤軍。大軍如潮水般悄然退去。臨行之際,他勒馬回望那黑沉沉、吞噬了劉牢之的山坳方向,眼中掠過一絲濃重得化不開的不甘與遺憾:功敗垂成,竟在咫尺!只差一步啊!

  山坳之內。

  劉牢之渾然不知那如鐵桶般的圍困正悄然瓦解。他枯坐帳中,深陷自責的泥沼。謝玄書信中的殷切叮囑,此刻如重錘般反覆敲擊著他的心神:「羅先生軍略智謀,冠絕一時,遇事當多與其參詳。」

  彼時,他對此言不以為意。

  雖與羅仲夏幾番接觸,頗覺其人才具不凡,但自己乃淝水功臣、龍驤將軍、彭城內史,北府軍柱石!

  羅仲夏?

  晉升文書尚未抵洛,不過一區區從事郎中,位卑職小。上官行事,豈有向下官請示匯報之理?

  可如今身陷絕地,呼天不應,喚地不靈。若當初肯放下身段,與羅仲夏稍作商議,或許……或許尚有一線生機,何至於此!

  「唉!」劉牢之長嘆一聲,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骨節發白,滿是追悔莫及的苦澀,「悔不該……未聽謝帥之言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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