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詭異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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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滎陽城北。

  張真衣衫襤褸,大口撕咬著肉乾,回頭瞥了一眼身後的三百餘兵卒。

  他們一個個骯髒乾癟,面黃肌瘦,鬚髮虬結蓬亂,步履蹣跚,真如難民一般,可以想像他自己也強不到哪裡去。

  按常理,他們本該從孟津港順黃河東下至汴口,再逆鴻溝東南行抵滎陽,一百五十餘里路,需耗費兩日半時間。

  但他們只是佯裝如此,可那個羅仲夏格外較真,即便只是做做樣子,也逼得他們風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道熟悉的、如同芒刺的目光黏在脊背上。不用回頭,張真也知道是誰:齊安,一塊冰冷沉默的木頭。

  自出虎牢關與羅仲夏大軍分道,張真無時無刻不在琢磨著脫身之機。

  奈何這齊安一雙眼睛仿佛釘在他身上,連他如廁都寸步不離,硬是沒留出半分空隙。

  到了這步田地,張真也熄了心思。與其動歪腦筋被齊安背後一刀結果了,不如賭一把,騙開城門搏個功勳富貴。

  在這亂世,跟誰不是混呢。

  張真灌了口水,將嘴裡的肉沫硬咽下去,感受著肉食帶來的熱力,沉聲道:「走吧,前面就是滎陽城了。我盡力為仲夏公賺開城門,你們管好嘴,莫要壞事。」

  齊安的聲音平板無波:「只要中郎將不耍花樣,一切都聽你的。」

  張真一臉認真:「不管都尉信不信,某此番是真心實意為仲夏公效力。」

  齊安沉默以對。

  一行人緩緩靠近滎陽城牆。

  城樓上的守兵早已發現他們,見其形如乞丐,並無威脅,便未加阻攔。

  待行至近處,守兵才驚覺這伙「難民」雖形容狼狽,卻人人持著利刃,立時出聲呵斥:「站住!什麼人?」

  張真聽出對方漢話說得生硬:鮮卑貴族雖習漢話,底下兵卒卻多以鮮卑語為主,能說幾句漢話已屬不易。

  他當即改用鮮卑語高聲道:「我乃太原王征西大將軍麾下中郎將張真!原鎮守虎牢關,遭北府軍突襲,不得已藏入崤山。前日方從孟津搶得船隻南下!」

  聽到鄉音,城樓上的兵卒語氣明顯熱絡起來,同樣用鮮卑話回道:「我做不得主放你進來,得去請示城守大人!」

  齊安雖聽不懂,面上卻不見焦急,只一雙利眼緊鎖張真,手按刀柄,蓄勢待發。

  羅仲夏此行特別交待過:此次騙城,成固欣然,敗亦無妨。唯有一點,張真此人,務必看死,絕不可令其走脫。

  張真卻沒敢幹動小作動,他心中門清,固然能用鮮卑語取信於人,但他更清楚自己不過是慕容楷帳下奴僕出身,慕容德怎可能為他冒險開城?眼下只有兩條路:要麼騙得對方信以為真,開門放行;要麼對方不信,驅趕了事。無論如何,絕不能暴露身份,引來城頭箭雨。

  不多時,城守出現在垛口,同樣是個拿不定主意的,草草問了兩句,便說要去城內請示主事之人。

  約莫半個時辰後,城樓上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面容俊雅、眉宇間帶著幾分輕佻之氣的青年探出頭來,朝下張望,帶著幾分不確定地喊了一聲:「張大腚?」

  張真瞬間狂喜,跳腳高呼:「檜郎君!是我!是我張真!快!快開城門放我們進去!」

  檜郎君本名慕容檜,是慕容恪之孫,父親是慕容肅。

  慕容垂造反的時候,慕容肅還在長安,他提前安頓兒子慕容檜西逃,利用慕容暐之子婚禮誘殺苻堅,最終事情敗露,被苻堅誅殺。

  慕容檜西逃的時候受到了苻暉的截擊,還是張真將他救了,送到了滎陽。

  慕容檜對張真熟悉得很,不僅因其救命之恩,更因當年張真撅屁股嘲諷慕容沖的「壯舉」,在慕容氏子弟間廣為流傳,「張大腚」這渾名便是由此而來。

  「快!開城門,放他們進來!」慕容檜直接下令。

  一旁佐官嚇得冷汗涔涔,慌忙叫道:「郎君且慢!」

  「大王有嚴令,命郎君固守城池,待他歸來!」

  慕容檜才略平庸,一時躊躇難決。

  張真見上面沒了動靜,心往下沉,又叫了一聲:「檜郎君?」

  慕容檜遲疑道:「要不…你再等等?待祖父回來再說?」


  張真心中一凜,急聲道:「范陽王不在城中?」

  慕容檜臉色驟變,眼神閃爍,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張真又等了片刻,不見回應,以為無望,故作憤懣道:「也罷!檜郎君既信不過我,我認了!念及往日情分,只求丟下些糧食來!再告知太原王去向,我自去尋他!」

  慕容檜更是口都不接,漠然以對。

  張真又急又惱,語氣中已帶上幾分當年熟悉的憊懶和逼迫:「檜郎君!你倒是給句痛快話啊!這般悶聲不響,算怎麼回事?」

  慕容檜終於被逼得下了決心,斬釘截鐵道:「開門!放他們入城!」

  佐官還想勸阻:「郎君三思!萬一……」

  「這裡我說了算!」

  慕容檜斷然揮手,「開城門!」

  沉重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滎陽北門緩緩洞開,直通城內長街。

  張真忽然覺得脊背瞬間冰涼,深知此刻稍有差池,背後立時便有刀鋒捅來。

  他眼中凶光一閃,口中卻高喊著:「為了仲夏公!」。

  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撲向離得最近的一名守門衛兵。鐵拳帶著風聲狠狠砸在那兵卒頸側,頸骨碎裂聲中那人軟倒。

  張真順勢奪過他手中長槍,槍出如龍,寒光閃處,幾名剛反應過來、尚未及結陣的鮮卑兵卒已被搠翻在地。他武藝本就不俗,此刻更是全力施為。

  齊安見張真動手,終於移開了那如影隨形的監視目光,低吼一聲「殺!」,手中環首刀化作匹練寒光,率部如狼似虎地撲向城門附近的鮮卑兵卒。

  計劃本是搶占城門,阻止其關閉,待潛伏者發出狼煙信號,城外伏兵便會疾馳而至。

  然而廝殺中,齊安敏銳地察覺到異常。

  城樓上的守軍雖在呼喊調動,卻混亂不堪,並未組織起有效反擊來奪回城門控制權,指揮似乎完全失靈。

  他砍翻一個敵人,抽空抬眼望向城樓,只見上面人影幢幢,呼喝聲混亂不堪,竟似亂作一團。

  「什麼情況?」齊安心頭疑雲頓生。

  張真同樣驚疑,這絕非他熟悉的鮮卑精銳該有的反應。

  今日賺城,從開始到現在都有一種詭異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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