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決心與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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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法確實只有一個,但羅仲夏並沒有直接鼓動謝玄效仿桓溫行廢立之事,儘管他內心未嘗不渴望如此。

  只是眼下實力不足,還需韜光養晦。

  廢立之事,不可提。

  「清君側」之語,也過於露骨。

  羅仲夏最終選用的說辭,是後世那位與宋太宗齊名的「微操大師」的名言:「攘外必先安內」。

  他圍繞當下局勢展開了詳盡分析:

  「當今天下大勢,正處於關鍵轉折。關中苻秦正與姚萇、慕容衝激戰正酣;河東陷入內亂,自顧不暇;河北慕容垂與苻丕在鄴城纏鬥不休。各方皆被牽制,無暇南顧晉室。」

  「反觀我方,北伐勢如破竹。桓氏已克荊州之襄陽、南陽乃至豫州;謝氏北府軍更是兩線告捷,青、徐、兗及司州大半疆域光復在即。敵皆受困,而我進退自如。」

  「此乃千載難逢之機,一旦錯過,永不再來。關中與河北,勝負遲早分明。待其塵埃落定,北伐之難必倍增,甚至功敗垂成。」

  「既如此,何不趁如今主動權在手,快刀斬亂麻,穩定內部,凝聚全力,以固北伐根基?」

  「即便謝公不允,亦可讓他當起大任,而非由著群魔亂舞。」

  末了,他附上記憶中一副對聯:

  半壁江山空有淚,千秋功過豈由天。是非自有後人評!

  羅仲夏將信反覆檢視,確認無誤,方喚梁文前來。

  「阿兄!」梁文疾步入堂,與昔日的怯懦判若兩人,連番戰火已淬鍊出男兒英氣,「你找我?」

  羅仲夏道:「替我跑一趟彭城,將此信親手交予謝使君。」他按著梁文肩膀,神色凝重:「此信關乎存亡,務必親手送達。切記,除謝使君本人,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梁文從未見羅仲夏如此鄭重,雙手接過信,仔細藏入懷中:「阿兄放心,弟縱死,也絕不讓謝使君之外的第二人窺見此信分毫!」

  「快去!休得多言!」羅仲夏作勢欲踢。

  梁文敏捷閃開,快步離去。

  數日後,梁文順利將信送達謝玄手中。

  以謝玄之智,一句「攘外必先安內」,豈能不解弦外之音?一時間,他心緒翻湧,五味雜陳……

  信中措辭雖婉轉,卻已點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之意。

  「謝玄何德何能,竟得先生如此推心置腹!」謝玄深知此信若泄,後果不堪設想。縱使寫得隱晦,亦是殺身之禍。以羅仲夏如今聲望,縱因出身難立足建康,鎮守一方亦足矣。更別說苻秦、慕容偽燕皆無門戶之見,他本有更多選擇,大可不必冒此奇險,寫一封可能葬送前程乃至性命的密信。

  然而羅仲夏卻毫不猶豫地支持自己,這份情誼令謝玄深受觸動。

  其實,信中所言之事,謝玄並非未曾想過。身為北伐統帥,壽陽縣事後,他便深感後方掣肘之苦。

  前線鏖戰,後方刀劍相逼,實令他心力交瘁。他也深知此役良機千載難逢,亦動過「快刀斬亂麻」之念,只是顧及叔父謝安的態度,只得將心思深埋。

  讀到信末那聯「半壁江山空有淚」,謝玄眼中竟泛起淚光。憶及史書所載:始皇掃六合,一統寰宇;高祖滅暴秦,破西楚;文景之治,海內殷富;武帝北擊匈奴,鑄就漢魂……而本朝?先有八王之禍,繼以永嘉南渡,半壁淪喪。胡騎肆虐中原,百萬生民泣血南奔。他謝玄曾以祖逖為楷模,立誓驅除胡虜,光復河山。眼看大業將成,朝廷卻如此作為,豈不令人心寒!

  「千秋功過豈由天」

  是啊,真正的良機豈是天賜?須得自己把握!事已至此,若退縮不前,必將前功盡棄!

  「是非自有後人評!」

  他謝玄非桓溫,無篡逆之心。北伐只為抱負,不為權位,何須在意世俗眼光?

  羅仲夏此信,終令謝玄下定決心。

  他當即修書一封,命心腹密送建康,目送心腹離去,暗思:即便叔父不同意,卻也不會無動於衷,坐看此事發生。先生知我,也知叔父,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吧。

  建康。

  謝安近來內外交困,諸事不順。

  廟堂之上,君臣離心。

  連桓氏出身的桓伊都看不過眼,公然在司馬曜面前彈唱怨詩,為謝玄鳴不平:「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見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輔王政,二叔反流言。」


  直將謝安比作被管、蔡流言中傷的周公。

  謝安德行,連政敵亦難置疑,偏偏他謝氏全力維護的皇帝司馬曜不信!

  外部壓力更甚。此番北伐,本是各大擁兵門閥的盛宴……結果如何?

  那些目空一切的高門子弟,人才凋零至此,送到嘴邊的肥肉,竟無牙啃食!

  正如壽陽縣外庾欣,竟被謝玄打得潰不成軍的殘兵生擒。

  苻秦已至末路,他們卻連口湯也喝不上。

  反觀謝氏、桓氏:前者幾乎收復中原,青徐兗三州大半入手;後者亦取襄陽、南陽、潁川等地,收穫頗豐。

  外戰無能,便在內鬥中傾軋。

  謝安為此心力交瘁……近來為洛陽歸屬,朝堂吵得沸反盈天,令他頭疼不已。

  「太保,謝都督密信到!」

  謝安隨手接過,屏退來人,漫不經心地拆閱。

  倏然間,他雙目圓睜,驚駭得說不出話,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晌,才猛地倒吸一口氣,面色鐵青:

  「糊塗!胡鬧!」謝安氣得厲聲斥責。他平生最厭惡之人便是桓溫。若依此信行事,逼宮鋤奸,豈非讓他謝安淪為桓溫第二?

  不行!絕不能步桓溫後塵,遺臭萬年!

  謝安尋思片刻,也知廟堂亂象已危及前線,沉聲道:「回復幼度,命他專注北伐。廟堂之事,自有我一力承擔,無須他分心。」

  翌日,謝安在朝堂之上,難得展露了幾分霸氣。

  結果自然滿朝噤聲,無人敢多言一語。

  這才是謝家本該有的威勢。

  謝安身為百官之首,坐鎮中樞;謝玄手握北府雄兵,控扼淮南、青徐兗司:其權勢之盛,便是桓溫鼎盛之時,亦遠遠不及。

  本因是謝安跺跺腳,廟堂抖三抖的局面。

  可偏偏謝安素以忠貞自守,遇事每每退讓隱忍,反令宵小之輩得寸進尺。

  如今謝玄被逼得幾乎要行「清君側」之舉,謝安才勉強硬氣了幾分。

  只要謝家態度強硬,朝中那些跳樑小丑,又豈敢再置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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