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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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玄深諳謝玄之意。

  羅仲夏謀取洛陽,居功至偉,聲名必將隨之鵲起,不再是昔日無名小卒。

  值此亂世,人才方為根本。

  石勒得張賓,始有後趙;苻堅得王猛,方成前秦。

  一個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大才,對各方勢力皆有莫大的吸引力。

  羅仲夏既已聲震天下,且立此奇勳,朝廷絕對不能輕忽怠慢。然其出身寒微,卻是不爭的事實。

  謝玄憂慮朝廷存有門第之見,不肯授予高位。若封賞過薄,恐寒了壯士之心,也令天下英才齒冷,更讓羅仲夏不滿。

  張玄沉吟道:「使君,屬下以為,可上表奏請其為鷹揚將軍,於幕府中授軍師祭酒之職,或兼領某地督護。」

  謝玄聞言搖頭:「張司馬此議,卻是小覷先生了。先生豈是凡俗之輩,斤斤於官位高低?鷹揚將軍之銜,或可令劉牢之滿意,卻絕難合先生之心。」

  他嘴角微揚,續道:「較之這些虛名浮位,他更重實權與施展抱負的空間。司馬切莫以尋常眼光度之。先生乃世所罕有的奇才,其對自身才智有著極大自信,唯需一展所長之機。玄與他相交雖短,亦能體察,其所求者,乃一展宏圖之平台,而非特殊之蔭庇。」

  「只要給他一方天地,他便有自信與手段,令所有人為之側目。」

  「督運糧草如是,輕取洛陽,亦復如是!」

  「莫說鷹揚將軍,便是將玄這項上冠軍將軍印綬予他,他未必會滿意。」

  謝玄思忖片刻,決然道:「如此:我上表擢王主簿為河南太守,坐鎮洛陽;再表先生為河南郡丞,輔佐王公,協理洛陽軍政。」

  謝玄口中的王主簿,名王穆,乃琅琊王氏子弟,王導之孫,車騎將軍王劭之子。

  王謝兩家素來交好,謝玄得勢後,便引王穆入幕,亦為其心腹。

  只是王穆身體欠安,在廣陵休養已逾年余。以琅琊王氏嫡裔之尊,出任河南太守、鎮守洛陽,名正言順。

  羅仲夏既有督糧斬將之功在前,復有光復洛陽之勛在後,擢升為河南郡丞,朝野上下亦難有非議。總之,只要王穆未能赴任,洛陽之軍政實權,便盡握於羅仲夏之手。

  張玄由衷嘆道:「使君為羅從事綢繆,可謂用心良苦,思慮深遠。」

  謝玄神色肅然,道:「某倒深覺,是羅先生降臨得恰逢其時。劉牢之乃當世虎將,使其衝鋒陷陣,摧凶克敵,自是無往不利。然欲其與某東西呼應、協同作戰,則尚欠火候。如今我軍已控扼東西黃河水道,正需兩翼精誠配合之時。某在東線,先生據西,且看那慕容垂、苻丕,能奈我何!」

  他展顏一笑,旋即笑意微斂,眉宇間又浮起一絲憂色,低聲一嘆。

  從叔父謝安的書信中,他已隱約嗅到幾分頹唐之意,或許此番北伐,或是他謝玄軍事生涯最後一舞。

  洛陽光復的消息,亦如疾風,傳至江南。

  舉江南為之震動。

  洛陽,那可是洛陽,失陷數十年的晉室舊都,竟然被人輕騎一舉拿下!

  晉朝有志之士,莫不歡慶。

  然而,江南之地卻上演了一幕荒誕景象:雖人盡皆知羅仲夏之名,讚頌之聲卻盡歸謝玄。無人不曉羅仲夏運籌帷幄之功,卻無人肯認其勳績,反將光復之功,悉數歸於謝玄名下。

  建康,烏衣巷,王國寶府邸。

  華堂之上,燈火煌煌,人影幢幢。

  絲竹管弦靡靡不絕,衣飾華美的歌伎翩躚起舞,滿堂瀰漫著綾羅綢緞與馥郁薰香交織的奢靡氣息。

  王國寶高踞主位,較之壽陽之時,身形已見臃腫,肥頰顫動。自改換門庭、攀附司馬道子之後,王國寶地位青雲直上,已成晉室炙手可熱的新貴。

  他幾乎日日伴君司馬曜宴飲作樂,席間少不得編排詆毀謝安種種。

  謝安清高持重,豈是王國寶這等諂媚小人的對手?

  謝安雖居百官之首,卻已與司馬曜君臣離心,嫌隙日深。王國寶亦因此更得司馬曜、司馬道子寵信倚重,權勢熏天。

  席下是他宴請的貴客楊佺期,及陪客顧永之。

  楊佺期乃東漢名臣太尉楊震之後,出身名門弘農楊氏,曾祖父楊准,官至太常。

  自楊震至楊准,七世顯宦,清譽流芳,乃根正苗紅的頂級士族翹楚。


  「楊將軍,某在此提前為你賀喜高升!哈哈……」王國寶眯起眼睛,笑聲中肥肉微顫。

  楊佺期面有慍色,憤然道:「賀喜?為時尚早!謝將軍分明在玩弄權術,意圖讓那羅仲夏竊據洛陽權柄。哼,洛陽乃何地?羅仲夏一介寒門鄙夫,安敢覬覦舊都權柄?」

  楊佺期素自視甚高,兼出身弘農楊氏,在商洛一地素孚眾望。

  此番收復洛陽,需人接手,他自忖非己莫屬。

  豈料謝玄竟推舉王穆,行此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令其憤懣難平。

  王國寶把玩著手中金樽,慢條斯理道:「楊將軍寬心,此事某自當鼎力玉成。羅仲夏區區寒微鄙夫耳,豈能與楊將軍這等世家貴胄、名門風範相提並論?」

  楊佺期勉強舉杯道:「如此,便有勞王郎君了。」

  他興致索然,草草飲了幾杯,便託詞告辭離去。

  王國寶轉向顧永之,臉上堆起意味深長的笑容:「聞說,你與張家千金已締結婚約?張玄之的妹妹,才名可與謝道韞比肩,當真是恭喜了!」

  顧永之忙不迭陪著笑臉道:「承蒙郎君記掛,屆時必當恭請郎君大駕光臨。」

  王國寶慢悠悠呷了口酒,話鋒一轉:「只怕此酒……能否飲成,猶未可知也。」

  見顧永之一臉錯愕茫然,王國寶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視他道:「顧兄所重者,是前程錦繡,還是兒女情長?」

  顧永之神色一凜,肅容道:「自是前程為重。」

  王國寶目光灼灼:「某欲舉薦你為天子特使,代陛下往洛陽謁歷代先帝陵寢,主持祭掃與修繕事宜。汝可願往?」

  顧永之聞言,大喜過望,躬身道:「郎君提攜之恩,永之銘感五內!能為朝廷、為陛下分憂,擔此重任,下官萬死不辭!」

  王國寶微微傾身,壓低聲音道:「此去洛陽,當多留份心。羅仲夏出身卑賤,最易為利所誘,汝需暗中留意其言行動向,若察其有不軌之跡,當立刻密報。」

  顧永之心領神會,垂目掩住眸中精光:「下官……謹遵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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