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二退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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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士們正待集結,周遭全然陌生的景象讓他們渾身一凜,寒意刺骨,反應過來:這是戰場!

  有過一次搏殺經歷的士卒,此刻已能強壓心頭驚悸。未等羅仲夏號令,便如操演刻入骨髓般,疾步奔向各自戰位。

  反應最快的,當屬那一百五十名北府軍士。

  北府軍無愧天下勁旅之名。警鑼撕裂夜空的剎那,他們已如鐵壁般聚攏,肅殺無聲,穩若磐石。

  羅仲夏厲聲斷喝:「弓箭手!西北方向,八十步外,火箭……自由散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腳下不停,疾沖向北府軍陣,口中命令如連珠炮發:「刀盾手!待命……舉盾預備!」

  「長槍手!就位……準備搏殺!」

  「所有役夫!伏地^不得妄動!」

  話音未落,人已至北府軍前。孫處抱拳,語速快而清晰:「羅從事,末將所部待命,隨時可加入戰陣,弩矢已備!」

  羅仲夏卻斷然搖頭:「孫校尉,無我軍令,強弩隊一矢不得發!」

  迎著孫處愕然的目光,他壓低嗓音:「爾等乃奇兵,不可輕示於人!」

  孫處恍然:自睢陽啟程,強弩兵便被拱衛中軍,原來深意在此。他不再多言,領著弩兵靜立陣後,坐看運糧隊的表現。

  此時,幾點燃燒的流星已嘶鳴著劃破濃墨般的夜空,狠狠釘在糧車陣外七十步的焦土上。

  這盲目的攢射,只為撕開夜幕,揪出敵人的鬼影。

  借著箭矢落地爆開的短暫火光,羅仲夏瞥見了那瞬間的混亂:鮮卑騎兵驚惶失措,人馬糾纏,亂作一團。

  這伙胡騎本是百戰悍卒。縱是暗夜奔襲,只要目標在前,即便目不能視道,身側難辨袍澤,亦能控韁如臂,維持著可怕的衝鋒速度,直至撞入敵陣,血肉橫飛!

  然而,那黑暗中猝然繃緊的絆馬索,徹底絞碎了奔雷般的蹄聲!前排戰馬悲嘶著轟然傾覆,後隊收勢不及,狠狠撞入前陣!霎時間,人仰馬翻,筋骨斷裂之聲、戰馬哀鳴之音、士卒絕望的慘嚎,混成一片悽厲的地獄迴響,在寒夜中久久不散……

  羅仲夏眼中寒芒一閃,暴喝如雷:「再射!不准停!」

  第二輪箭雨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再次潑灑而出……

  有了前方火光的指引,箭矢的準頭陡增。李慶,那獵戶出身的弓隊隊正,指如疾風,弓弦連震,瞬息間又有三條胡騎性命被他冰冷的箭鏃收割。

  孫處按捺不住,急步搶前:「羅從事!敵陣已亂,何不趁勢掩殺?」

  七十步距離,在他眼中不過數息可至。一旦短兵相接,北府軍足以讓這些胡虜哭爹喊娘,勝負立判!

  羅仲夏目光死死鎖住火光搖曳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恐其有詐!況且,我這點家底,經不起硬耗!」言罷,他再次昂首,吼聲穿透夜空:「射!給我繼續射!」

  他深知鮮卑精銳鐵騎的恐怖。

  那疾馳如風時潑灑出的死亡箭幕,絕非尋常牧人能企及。遊牧民族騎射是天性,然差距至此,唯有一種解釋:只有歷經屍山血海的悍卒,方能如此行止如風,攻守有度……

  他對麾下士卒有些信心,但絕不狂妄。僅憑半載操練,就想在修羅場上硬撼這等百戰老卒?

  縱使對方一時受挫,也難言勝算!

  更令他心頭疑雲密布的是:區區幾道絆馬索,竟能造成這般慘象?

  此物本意只在遲滯敵騎,為己方爭取片刻喘息之機,而非製造如此懸殊的戰果!

  難道……此股胡騎,並非先前遭遇的那支精銳?尋常兵馬,遭此突襲確會大亂。

  但羅仲夏心中毫無冒險之念。他的使命是糧草!糧草安全送達,便是潑天大功!眼前之敵,若是虎賁精銳,必有後招;若是尋常雜兵,勝之亦無意義。

  何須冒險?

  「射!給老子射光箭囊!」羅仲夏第三次咆哮,殺意凜然。

  與此同時,濃稠如墨的黑暗中,慕容鳳牙關緊咬,那該死的絆馬索!

  他親自探路都未察覺半分痕跡,天知道這些陰險的晉人何時布下的損招!

  「狗日的晉豬!竟如此下作!」他幾乎將牙咬碎,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然則,真正的百戰雄師,其可怕之處便在於此!


  驟逢劇變,無需將令,士卒本能已做出最迅捷的反應!前鋒失蹄的剎那,後方示警的號子便已響起,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衝鋒洪流如同撞上無形堤壩,雖驚不亂,速度驟降,硬生生遏住了大規模踐踏崩潰的慘劇。

  只是慕容鳳心沉谷底。

  夜襲,敗了!

  前方還有多少索命絆索?晉人已金鑼震天,嚴陣以待!

  連慕容紹那等驍勇都未能得手,自己此刻又能如何?

  他靈機一動,索性將錯就錯,就裝作已徹底崩潰,潰不成軍!誘敵出陣!只要那些晉兵敢踏出烏龜殼一步……哼!

  然而,任憑陣前部下如何翻滾哀嚎,如何悽厲慘叫,對面那簡陋的車陣後,回應他們的只有那單調、固執、令人絕望的弓弦嗡鳴!

  區區百來張弓,在這無邊暗夜裡射出的箭矢稀疏零落,能有多大威脅?

  可那些晉兵,竟似著了魔般,死守陣內,寸步不移!

  慕容鳳死死盯著那火光搖曳的車陣輪廓,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喉間發出一聲如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他猛地一勒韁繩,從齒縫間狠狠擠出那個充滿屈辱的字眼:「撤!」

  命令如風掠過,黑暗中的鮮卑騎兵如同鬼魅般,瞬間融入夜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羅仲夏緊繃的肩背終於微微鬆弛,長長吐出一口帶著寒霜的白氣,心中暗罵:「好險!這群鮮卑狗,端是陰毒!」

  身旁的孫處看得真切,後背驚出一層冷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羅從事明察秋毫!方才若貿然出擊……後果不堪設想!」

  羅仲夏擺擺手,臉上並無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憊與冷靜:「非是妙算,職責所在罷了。糧草為重,余者皆次。」

  孫處肅然抱拳:「末將受教!」

  羅仲夏環視疲憊的部屬,聲音沙啞卻清晰:「都散了,抓緊歇息!明日……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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