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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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馬皇后的點頭示意下,朱元璋目光遲疑著,抬手讓吳桐繼續說下去。

  結果,吳桐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陛下!」他如是說道:「微臣有辦法根除夢魘。」

  一時間,滿座皆驚。

  畢竟,太醫院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下烈藥,不定鐵論。

  霎時間,整座乾清宮內死寂一片,就連空氣仿佛都被凍結凝固。

  「根除?」

  朱元璋難以置信地打量著吳桐,搭在龍紋憑几上的手背驟然青筋暴起,檀木隨即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馬皇后篦頭的動作也頓在半空,犀角梳齒間纏繞的銀絲在燭火下微微發顫。

  王太醫的笏板鏘然墜地,老太醫伏地急呼:「陛下明鑑!吳院判年輕不懂規矩……」

  「讓他說!」

  朱元璋猛拍桌案,厲聲打斷王太醫的話,驚得老者頓時汗流浹背。

  眼前青年這張陌生的面孔,漸漸與記憶中的故人重疊交錯。

  朱元璋發狠似的低聲說道:「二十二年前,也有人曾對咱說,他能根除各路豪傑,進而定鼎天下,那人……」

  朱元璋剩下的話突然梗在喉里,一時說不下去了,而吳桐清楚,他要說的那人,正是青田先生劉伯溫。

  「微臣之法不需針灸,不用湯藥。」吳桐平靜說道:「只需給微臣一天時間準備,今夜定見分曉……」

  「你真當咱是三歲小兒?那般好唬!」朱元璋怒極反笑,他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滿臉儘是毫不相信的表情。

  馬皇后突然輕咳一聲,腕間佛珠擦過鎏金暖爐:「重八,且聽他說完。」

  殿內死寂中,吳桐聽見毛驤的繡春刀正在簾外閃爍出暗淡的金光。他迎著老皇帝鷹隼般的視線,上前半步:「微臣只有一事相求,請聖上今夜移駕坤寧宮安寢。」

  朱元璋看了眼身旁的馬皇后,點頭應允,而這時馬皇后問道:「你還需要多少人?準備什麼東西?「

  「銀作局銅匠能手十人;御用監畫師和織娘各二十人;另外,還需金吾衛藍朔樓和裴二郎今夜繼續鎮守宮門。」

  吳桐合手,悄悄吞下喉間血腥氣,那是方才因緊張而咬破的舌根血:「今夜,微臣必讓陛下安枕無憂。」

  「准!」

  ……

  「你真是瘋了!」

  迷濛細雨中,一頂轎子徐徐走過空曠長街。

  油布轎頂被雨點砸得噼啪作響,卻蓋不住轎廂內傳出的老者怒斥:「老夫家族青囊王氏行醫三百年!治個小小寒熱都不敢輕言根除二字,你倒要當起扁鵲再世了!」

  吳桐騎在河西駒上,透過被風揚起的轎窗布簾,能清晰看見老者花白鬍鬚上凝結的雨珠。

  一滴寒水落下,點染在王太醫膝頭,老者注視著青年的面孔,眼神里滿是憤懣和憂慮。

  「下官只是說……」

  「只是說萬無一失!」王太醫出言打斷吳桐的話:「你可知今晨脈案?陛下寸口脈弦緊如刀,這乃是殺伐之氣鬱結肝膽之象!」

  吳桐點點頭,他壓低聲音:「所以才需要釜底抽薪,若繼續用遠志、酸棗仁這些溫補之藥……」

  「溫補至少穩妥!」王太醫打開藥箱,從裡面翻出本泛黃名冊,揮手一把扔出轎子。

  名冊摔進吳桐懷裡,老太醫注視著吳桐,反問道:「你可否想過,為何本該設立兩位的太醫院院判,卻只有我一人。直至你走馬上任後,才算補上第二位院判的缺兒?」

  「下官不知……」

  「那是因為在洪武八年,上任院判陳靜言,因進獻安神散致聖上夜驚,秋後斬首市曹!」

  王太醫說這話時,眸光中閃爍著顫慄——老者又回想起,那日他在人潮中觀刑,直至鬼頭刀落下,陳靜言的眼底依然充斥著含冤的茫然。

  吳桐聽罷王太醫的講述,他知道,即便此前如何不睦,王太醫也不願自己就這麼白白死在狂言之下。

  「如果不能儘快結束這場夢魘,滅頂之災遲早會降臨在太醫院每個無辜者的頭上。」吳桐目光炯炯,他側過頭道:「今夜要除的,不只是聖上的夢魘,更是大明朝開國十五年來淤積的殺氣!」


  當回到太醫院後,藍朔樓和阿扎提聽說了吳桐的承諾,都齊刷刷的倒抽了一口冷氣。

  「王老太醫說得沒錯!」藍朔樓滿面驚恐:「瘋了!你果真是瘋了!」

  就連一向歡喜的阿扎提也在此刻面露憂色,他緊了緊腰間的豹皮囊:「回戈壁灘也挺好……」

  「現在說那麼多也沒用。」吳桐注視著銅更漏,掐指算著時辰:「從現在開始,還有五個時辰可用,我必須抓緊時間了!」

  藍朔樓聽罷,長嘆一口氣,他叉著腰問道:「說吧,我們該怎麼幫你。」

  看著眼前的二人,吳桐心裡油然升起感動。

  「謝……」

  他話剛吐出一個字,就被阿扎提噎了回去:「阿達西,快說正事吧!時辰都像小鳥一樣飛走了!」

  「原本,這兩份摺子我是打算呈給聖上的,如今看來,倒是能直接拿來用。」說著,吳桐從腰間皮囊里抽出兩本奏摺,分別遞進二人手裡。

  阿扎提好奇的打開奏摺,看到裡面赫然是一幅結構圖。

  這幅圖通過三視圖的方式,詳細描繪了一個銅製器皿的樣貌,旁邊全是密密麻麻的標註,甚至連器皿厚度都寫的詳細至極。

  他伸手粗略比量了一下,發覺這個器皿類似於僧人常用的缽盂,只是口徑略大,像個肚子圓滾滾的小銅盆。

  「這是……」

  他剛要發問,吳桐就開口說道:「記得那日酒酣,阿扎提你曾提及,你有過金屬鑄造經驗?」

  「那當然!」一聽這話,阿扎提立馬起了勁:「買買提家族可是有十二家善金坊!我都待過!」

  聽罷這話,吳桐心裡踏實了不少,他交代道:「你現在執手令,馬上去大內銀作監,那裡已有銅匠十人待命。統統交由你來指揮,務必要在今日日落時分前,鑄成此物!」

  「好!」阿扎提用力點頭,大步走出門去,連傘都沒打。

  「那我這個呢……這是個什麼玩意?」這時,藍朔樓湊上前來,在他手裡的奏摺上,也畫著一幅結構圖。

  這幅結構圖看起來是一面畫屏,整扇屏風的大小及用料,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而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在屏風之上——畫著一隻吳桐手繪的猛獸!

  這隻猛獸盤踞在亂石幽蘭間,生得猙獰可怖。豹身、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儼然一隻東拼西湊的「五不像」。

  「先別管這是什麼。」吳桐拍拍藍朔樓的肩膀:「你現在就去御用監,那裡也有人候著,你一方面讓織娘加緊製作屏風,一方面讓畫師抄圖仿影,在屏風上描摹此獸!」

  「哦……」

  儘管聽得一頭霧水,藍朔樓依然快步走了出去。

  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吳桐暗暗捏了把汗。

  但願一切順利……

  坐在後面的王景仁長嘆一聲,他看著吳桐,恍惚間,竟依稀看到了當年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夫太醫者,不僅醫人,更是醫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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