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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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凌晨。

  「朔樓!朔樓!」

  道館外傳來興奮的呼喊,吳桐幾步躍上青石板台階,用力推開了那扇朱漆大門。

  夜風習習,檐角銅鈴隨著門環搖晃,發出泠然脆響。

  舉步踏進院子,松竹斑駁,滿庭儘是風雨打落的青葉。

  道館門前的石雕燈籠還亮著,卻照出滿堂寂靜。

  眼前的道館已經人去屋空,王太醫,藍朔樓,藥童藥女,全都不見了蹤影。

  「他們這是……」吳桐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眼裡的喜悅逐漸轉變成詫異。

  裴三郎從身後適時走來,他輕聲說道:「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您走之後,永昌侯便呈遞了軍報,著令此次平南有功的藍氏子侄即刻起程赴京,其中就有百戶藍朔樓。」

  「並且,王太醫也需返回太醫院述職,他們昨夜就啟程一道出發了。」

  聽罷裴三郎的話,吳桐默默點了點頭,眼神中滿是落寞。

  吳桐的手指拂過藥櫃邊沿,掌心沾了層薄灰。

  昨日還浸著藥香的搗藥缽里,如今只余半枚乾枯的當歸須,在晨風中輕輕顫動——昨日此時,自己還咆哮著命人按住藍朔樓,嚷嚷要救他狗命。

  夜風掀起空蕩蕩的簾帷,吳桐驀然想起藍朔樓之前曾對他說過的話:

  「等打了勝仗,班師回朝那天,你別回你那終南山了!就和我一起走吧!」

  感通寺的紫竹林外,滿臉泥水的藍朔樓呲著一排白牙,比出三根手指,大聲笑道:「等到那時,你不是民,我不是官,你我只是兄弟!定要去聚寶門外請你吃最貴的炙鴨,三頓!」

  吳桐嘴角邊不由浮現一抹苦笑,也就在這時,裴三郎來到他的身側,猶豫了一下,說:「小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講無妨。」

  裴三郎合手抱拳,亮聲道:「私以為大人不必憂慮,大人如今袍服加身,將赴應天供職,必能與藍百戶相見!」

  看著青年將軍清澈誠摯的眼神,吳桐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你怎麼這麼肯定?」

  「小子雖是武夫,卻懂袍澤情誼。」裴三郎輕輕躬身,笑著說道:「藍百戶心思與大人定然無二,斗膽揣測,要是藍百戶醒來得知大人隻身赴險,怕是掙也要掙回雲南!」

  他的話引來吳桐一陣暢快大笑,心頭愁雲也不禁悄然消散了不少。

  「聚寶門外的鴨子能等,瘴房營里的病患可等不得。」吳桐笑著拍了拍裴三郎的胳膊:「走!去瘴房營看看。」

  「是!」

  ……

  瘴房營東廂房,營正坐在吳桐曾經辦事的桌子邊,對著吳桐留下的藥方抓耳撓腮。

  旁邊的小侍者滿臉惶恐,他注視著桌上已經堆成小山的帳本和醫案,大氣都不敢出。

  營正重重嘆出一口氣,整個人瀕臨崩潰的邊緣。

  自從昨晚吳桐被夜不收匆匆提調走後,瘴房營和觀廬營的全部事務徹底停擺,沒法子,營正只能硬著頭皮,把這塊燙手的山芋接了過來。

  從接手到現在,營正幹了個通宵達旦,可兩營病患的病歷文書,依然像雪片一樣往東廂房裡徹夜刮個不停。

  疑似的確診,新增的入營,痊癒的留觀,再加上各種帳務,人事,藥材,方劑,出納……

  吳桐到底是怎麼靠自己一個人的腦袋,把這麼一大攤子事料理得井井有條的?

  就在營正一籌莫展的時候,東廂房的門突然打開了,雨後清新的夜風夾雜著水汽,豁然吹散了桌上堆積如山的文書。

  紙張頓時飄飛如天女散花,營正積蓄已久的情緒也在此刻猛地爆發。

  他用力一拍桌子,站起身對著門口大吼:「一群飯桶!沒完沒了是吧!老子不是說過別再送了嗎!」

  「營正大人好大火氣。」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只是這聲音相較從前,輕鬆快意了不少。

  營正的手定格懸在半空,燭火將那道靛青官袍映得流光溢彩。

  他踉蹌著繞過滿地文書,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道……吳大人!下官……」

  「老哥快起。」吳桐一把托住營正臂彎:「您大不必這般拘禮,還叫我小道長便好。」

  「哈哈……果然……以大人之才,下官早知會有這天!」營正不停打量著眼前之人,他的眼裡淚光閃爍,圓臉上一時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吳桐轉身拿起桌上醫案,飛快瀏覽起來,在翻看過幾本昨夜送來的呈冊後,他的臉上不由浮現起滿意的微笑。

  「自我走之前,瘴房觀廬二營的病患便已呈減低之勢。」吳桐放下醫案,笑著說道:「鼠疫和霍亂現今得到了全面控制,天花想必也可不日終結。」

  這場瘟疫,終於過去了。

  心口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吳桐只覺胸中壓抑許久的一口濁氣,總算在此刻被吐了出來。

  屋外晨風中忽有人聲作響,竹簾外傳來窸窣響動。

  營正拉住吳桐,忙不迭向屋外走去,剛一出來,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空地上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在吳桐驚愕的眼神中,數百痊癒病患在老軍醫的帶領下,齊齊跪倒在地!

  「萬民傘咱們大夥置辦不起。」營正捧出一把油布傘,說道:「一把傘穿三千針,但求此傘能為大人擋一程風雨!」

  傘骨撐開的剎那,數百人齊聲高呼:「願大人此去——」聲浪驚飛檐下燕雀,「藥香滿京華!」

  營正踹了腳發呆的小侍者:「愣著作甚!快把新采的普洱茶給大人裝上!」

  ……

  踏著晨起的陽光,吳桐來到了此行的終點:感通寺。

  漫天霞光透進紫竹林,在氤氳的檀香里,晨光穿過竹影雲霧,在虛空中留下道道明亮的光軌。

  慧覺大師端立於大雄寶殿前,織錦繁繡的七寶袈裟金光璀璨,與吳桐靛青官袍上雪銀的鷺鷥補子遙相輝映。

  老僧身後站著三位長老——彝族大祭司畢摩、白族本主廟經母、納西族大東巴。

  再見面時,老少二人會心一笑。

  「檀越請看。」慧覺大師目含笑意,拂開殿前經幡,只見三千痊癒者正跪坐庭中。

  滿堂寂靜,所有人都正握著折斷的箭杆,在貝多羅樹的葉子上俯首刻經。

  木茬與葉片摩擦聲如春雨瀝瀝,其中有位失去雙臂的士卒以齒咬箭,刻出的《藥師經》字跡竟比旁人還要工整!

  吳桐眼中滿是欣慰,此刻,他實現了此前許下的諾言。

  貝葉書經,詠唱千年。

  伸手解下裝滿銀兩的褡褳,吳桐剛要開口相送,卻被慧覺大師止住。

  慧覺大師輕點九環錫杖,十八羅漢像後轉出個皮膚黝黑的少年——正是已經康復的岩罕阿弟。

  彝家漢子岩罕隨之而出,他手捧一個陶瓮,裡面裝著滿滿的金黃稻種。

  「想必檀越欲贈銀兩,重塑本寺金身。」慧覺大師身披祥光,淺笑道:「但檀越豈不聞,金身不在寶相,而在飢者得食,病者得醫。」

  隨著話音落下,彝族畢摩走上近前,他解開腰間牛皮囊,從中掏出一把沾著火塘灰的苦蕎籽。

  老祭司揚起手,將苦蕎籽撒向吳桐足前,他用彝語說道:「神樹在上,苦蕎是我們彝家的魂,今日贈予救命的木帕(醫生)!」

  白族經母隨後而來,老婦人捧出本主廟供奉百年的藥玉,通透的翡翠中央,凝著一滴乳白色的藥露。

  她雙手顫巍巍的,將玉墜系在吳桐的銀鸞帶上。

  老婦人蒼老的手指划過玉面上雕刻的藥神姑奶奶,她迎著雨過天晴的朝陽,開懷笑起來。

  「本主娘娘說,漢家巫醫讓蒼山神女展露出了笑容。」

  最後到來的納西族大東巴擊響羊皮鼓,他拉過吳桐手掌,用東巴文在吳桐掌心寫下「神花永駐」。

  「雪山上的三朵神看見了,漢家巫醫把瘟魔趕進了玉龍第三國!」

  慧覺大師的錫杖插入泥地,老僧目光閃動,蘸水在吳桐額頭畫下卍字雍仲金紋,十八名小沙彌齊聲梵唱,融入各族語言的答謝。

  最年長的沙彌捧來貝葉經匣,展開的經卷上,漢文《千金方》與彝文《齊蘇書》並排生輝。

  「應天的金鑾殿,比雲南更需良醫。」慧覺大師合掌說:「老衲會為檀越誦經祈福四十九日,願檀越不墮苦厄,不逢劫難。」

  拜別眾人,懷揣著所有人沉甸甸的祝福,吳桐跨上河西駒,躍馬揚鞭。

  此一去,天高地大。

  魚躍闊海,飛鳥投林。

  洱海在浩渺煙波中一碧萬頃,天光雲影在湖面上流連徘徊,天連著水,水連著天。


  遙望青翠蒼山,雲間雪峰與天水共成一色,宛若一頂白螺立於翡翠之間,幾聲孔雀啼鳴適時響起,浩大一片至美勝景。

  春歸彩雲的原野上,隱約可以聽見孩童們的暢快嬉笑。

  遠處,阿蘿在老軍醫喜悅的眼神中,和各族孩子一起跑出營房。

  她手裡舉著一隻碧綠的草編螞蚱,一邊跑一邊高唱著童謠:

  「昔年麻姑成仙去,留得人間濟世人……」

  下關風;

  上關花;

  蒼山雪;

  洱海月。

  如此風花雪月,何不惹人留戀?

  吳桐向這片人間仙境投去了最後的深情一瞥,他撥轉馬頭,向著那片龍氣盤桓的京城應天,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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