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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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罕的銀刀在雨中顫抖,孔雀石上凝著斑斑水珠,映出吳桐鎮定的面容。

  彝族漢子喉結滾動,儘管他的臉色仍然滿是急躁,眉宇間卻有了幾分緩和之象。

  吳桐見狀趕忙趁熱打鐵,他走上半步,說道:「你既懂漢話,就請勞煩你和諸位鄉親知會一聲。」

  「我以項上人頭擔保,孩子們安置在我漢軍營寨中,絕不會有半分差池,如有背誓,必遭天火焚身!」

  「這……」岩罕抬起頭來,目光中閃動著遲疑。

  突然,身後白族村寨的阿婆們紛紛摔了手中裝滿符水的陶罐,其中一名靠前的阿婆更是奮力揮臂,把沉甸甸的罐子對準吳桐砸來!

  蠟染衣裙雨中簌簌欲飛,阿婆們用白族語哭喊著:「漢官拿娃仔試藥!放著祖宗傳的經書不用,偏信外人的妖術!」

  「漢人的話信不得!」一位彝族老者拉過岩罕,指著吳桐大吼:「三年前也是這般瘟疫!有漢人官府說是施湯藥,結果岩龍家的娃子當晚就見了祖先!」

  岩罕剛要開口,就見十八個白族老人抬著本主神轎,吵嚷著蹣跚而來,擠進了人最多的地方。

  神轎上的柏枝香火忽明忽暗,映得正中那尊「藥神姑奶奶」的面容陰晴不定。

  「本主示下!」為首的老嫗抖開黃絹:「漢家巫醫衝撞了地脈,要拿童男童女祭……」

  話音未落,觀廬營的大柵欄內猛地爆出悽厲哭嚎。

  只見一個渾身發著紅疹的孩子抽搐著倒了下去,周圍的孩子登時被嚇壞了,哇哇大哭起來。

  「那是俺家娃娃!」一名彝族漢子抱著已經暈厥的媳婦,大哭道:「妖道索俺娃兒性命了!俺跟你拼了!」

  情勢頓時急轉直下,人群轟然爆發騷亂,各族方言混成的音浪如潮水般層層迭迭湧來。

  白族漢子一擁而上,紛紛拔出短匕就要拼命。彝族青年更是舉起樅木做成的尖利木矛,對著明軍的藤牌一頓猛刺。

  其中幾個沒能擠進內圈的納西少年,貓兒似的爬上大樹,踩著樹枝舉起獵弓,對準吳桐噼噼啪啪放起了箭!

  眾軍趕忙一把把吳桐按低身形,下一秒,幾支響箭曳出鏑鳴,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

  看著釘在泥地上不住顫抖的羽箭,吳桐不免驚出一身冷汗,這箭上搞不好還有毒呢!

  眾軍奮力抵擋著前赴後繼的人潮,其中一名舉著藤牌的甲士扭過頭對吳桐說:「大人!讓兄弟們宰了這群暴民吧!會很快的!」

  「不行!」吳桐斷然拒絕:「再等等!」

  陣線越來越小,營寨哨樓上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明軍,所有人手中都已經拈弦搭箭,弓如滿月指向下方嘈雜的人群。

  這個時候,只消吳桐一聲令下,寨門口這些暴亂的孩子親眷,就能在頃刻之間血流成河。

  吳桐聽著周圍越來越近的呼喊和咒罵聲,他攥著拳頭,在心底大呼:「快啊!快啊!」

  千鈞一髮之際,山道上突然傳來清越的巴烏聲。

  緊接著,就是遠方響起一陣嘹亮的梵鍾,似是在應答這聲長鳴。

  一陣馬蹄聲鼓點般疾馳而來,飛奔的駿馬噴著響鼻,馬上風神瀟灑的青年漢軍將領已是滿頭大汗。

  裴三郎真的在半柱香之內,到感通寺打了個來回!

  在他身後,十八名小沙彌手提藥師佛燈開路,慧覺大師身披袈裟手持錫杖,款步踏過滿地泥濘,猶如華嚴臨凡。

  緊隨而來的,是舉著鎏金法鈴的彝族大祭司畢摩、捧著本主廟黃幡的白族經母、抱著羊皮鼓的納西族大東巴!

  一時間各族雲集,各族祭司長老都來了!

  各族百姓見到自家祭司長老,頓時如見神明。

  彝族漢子們慌忙收起木矛,對著畢摩手中的鎏金法鈴匍匐在地;白族老嫗顫抖著將符水潑向泥地,用蠟染衣袖擦拭本主廟黃幡;納西少年們急匆匆翻身下樹,丟了長弓圍在大東巴身邊。

  「罪過罪過。」慧覺大師扶起吳桐,替他撣去衣上泥灰。

  老僧合掌說道:「藥師佛在上,老衲來遲,道長受驚了。」

  「大師哪裡話。」吳桐笑著握住慧覺大師的手,箭樓上的眾軍見狀,紛紛撤去了擺開的弓弩陣。

  環顧著漸漸平靜的人群,慧覺大師轉身面向幾位大祭司,朗聲問道:「七日前,老衲與諸位長老共訂盟誓,長老們可還記得?」


  「當然記得。」納西族大東巴率先走上前來,點頭允道。

  「大東巴說得對!」彝族畢摩也開口應道:「神樹在上,慧覺大師曾說,群峰雪融之時,各族當如蒼山溪水,共匯洱海!」

  「正是此理。」慧覺大師微笑著點點頭,他拉過身側的吳桐,對各族百姓高聲說道:「蒼山雪峰的冰雪尚會消融,今日老衲在此,替吳道長許下誓言,還請諸位長老做個見證!」

  「老衲發誓——若七日內瘟疫不見好轉,老衲這身皮囊便自焚於蒼山之前,甘願化作一抔淨土。」

  吳桐聞言大驚,剛要開口阻止,就被慧覺大師擺手攔了回去。

  「既發重誓,必是成竹在胸。」老僧輕聲說道:「道長勿憂,只管放手去做。」

  「小道……明白……」

  聽罷此言,吳桐意識到,慧覺大師必定料准了在這七日之內,患兒的天花痘痂會陸續脫落,進而獲得終身免疫,所以才敢許下如此誓言。

  這時,那名孩子暈厥的彝族漢子撲跪在地,滿臉淚痕地哭訴道:「畢摩阿公!這漢人奪了俺兒的命去,您……!」

  「胡鬧!」彝族畢摩口氣不悅:「今日慧覺大師都替這漢人道長做保,你又怎可執迷不悟!」

  「岩罕侄兒!」畢摩搖響法鈴,他喚來岩罕,喝令道:「還不快快帶吳道長近前去!」

  「好!好!」

  岩罕小跑著來到吳桐跟前,一把拽住吳桐手腕,懇切說道:「求漢人道長垂憐,救救這娃娃!」

  吳桐疾步穿過跪拜的人群,隨著他走進觀廬營,各族百姓紛紛跟了上去,都想看看吳桐的手段。

  昏迷的彝族男孩仰面躺在竹蓆上,胸腹間密布的紅疹已呈暗紫色。

  營中軍醫正用銀針挑破皰疹,渾濁的膿血沾滿衣襟。

  吳桐雙指搭上患兒寸口脈,沉吟片刻後,他起身對裴三郎令道:「取鉤藤,桑葉各三錢;菊花、川貝母、竹茹、茯神各兩錢。另外再去弄根羚羊角,磨些粉下來,隨湯劑一併送服。」

  「得令!」裴三郎轉身離去,不多時,就將湯藥熬好送了過來。

  湯藥灌進患兒口中不到半刻,暗紫疹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淡紅。

  孩子的父親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他大步撲到竹蓆前,小心翼翼摸著兒子漸暖的肌膚。

  當看到兒子悠悠醒轉,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用彝語大聲呼喊:「天神顯靈了!」

  「非是神明之力。」吳桐站起身來:「種痘七日出疹本就正常,這孩子無非是驚懼過度引發了急症,服下驚風散自然會好。」

  畢摩走上前來,他掀開孩子的衣襟,腋下暗紅痂痕宛如虎紋。

  「這是山神爺給的記號,出過痘的娃子,往後能給老虎接生哩!」老祭司笑著用彝語說:「木阿落白山崖上的鷂鷹挨過暴雨,翅膀才飛得過蒼山雪峰——」

  慧覺大師適時搖響錫杖,十八名小沙彌整齊站開,齊誦《藥師經》。

  各族祭司也各展法器:畢摩的法鈴應和梵唱,經母的黃幡拂過患兒額間,大東巴的羊皮鼓震落檐角殘雨,將一聲聲祈福送入所有人耳中心中。

  裴三郎策馬躍進營門,對著百姓鏗鏘喊道:「傳吳大人令!凡種痘孩童!每日供鮮乳三盞!由漢家醫戶親自嘗驗!」

  人群最後的疑慮隨著呼聲消散,白族石匠默默掏出釘錘,刻出蒼山神女的模樣擺在營前;苗家阿婆將摔碎的符水罐撿起,一片片拼成蓮花,供在藥師佛燈下;彝族漢子們砍來樅木,為損壞的觀廬營轅門增換木材。

  有袍黃如菊,有甲冷似霜。

  銅鈴卦象轉,青囊草藥香。

  金箭劈開陰陽路,佛燈照見生死場。

  誰把六百年前月,化作今宵無影光。

  霞光漫過蒼山雪頂時,第一顆痘痂悄然脫落,在洱海的彌蒙月色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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