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懷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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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山沐雨,檐角懸著的太極銅鈴在風裡叮咚作響,十六枚卦符隨著竹簾間透進的風息,時起時落。

  一豆孤燈明滅,王太醫身披鶴氅,他雙目輕闔,渾然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樣。

  在他的對面,藥童藥女也席地而坐,正一板一眼學著師尊的樣子參禪打坐。

  堂內桌上擺滿了醫書,其中還夾著半卷《清靜經》,紙頁被穿堂風掀起時,露出「夫道者,有清有濁」的字跡。

  竹簾外松濤如怒,恰似王太醫此刻心境——面如平湖,暗流洶湧。

  王景仁,字介庵,江南紹興人,時年七十二歲。

  王太醫出身江南杏林世家「青囊王氏」,祖上可追溯至北宋太醫局提舉王惟德。

  家族世居紹興鏡湖之畔,以懸壺濟世聞名三吳。

  王景仁自幼聰慧,三歲明辨百草,六歲施針點灸,十歲通讀歷代醫著,弱冠時便已名動錢塘。

  元廷曾許以高官厚祿,邀他入朝為官,卻被他三請三拒。

  「寧為布衣郎,不作外邦臣。」

  元至正十六年,李善長以「醫天下頑疥」說服王景仁,將他引薦給朱元璋。

  後來在鄱陽湖大戰中,王景仁憑藉高超醫術,挽救千餘將士性命,獲朱元璋親賜「杏林聖手」牌匾。

  大明開國之後,洪武三年擢升六品太醫院院判,主持編修《御製大明藥典》;洪武八年,兼領四品禮部祠祭司郎中,執掌太醫院與天地壇醫藥祭祀……

  回顧自己的前半生,王太醫自認履歷輝煌,可如今,他的輝煌正被一人蒙上陰霾。

  那個人,就是吳桐。

  這個橫空出現的年輕道士,憑著一身神鬼莫測的能耐,半月之內從死囚搖身一變,成了執掌全軍防疫的大員。

  二人相隔四十餘載歲月,年逾古稀的王景仁常嘆自己垂垂老矣,而反觀吳桐,年不滿三十歲,醫術不僅不輸自己,反而竟大有凌駕之勢。

  年富力強,醫術精湛,膽大心細,且不受控制……

  王景仁不覺眼皮跳動,他平靜了七十年的內心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

  這時,藥童身子不自在地扭了扭,發出的動靜打斷了王太醫的思緒。

  「為醫者,需養德修心。」王太醫似有不悅:「坐沒坐相,成何體統?」

  「師尊冤枉。」藥童揉了揉屁股,委屈地說:「好男兒就該入仕為官,做師尊這樣的大人物!參禪打坐,算得什麼本事……」

  「你呀。」王太醫嘆道:「想做大官,先做學問,好高騖遠,怎成大事!」

  藥童癟了癟嘴,王太醫轉而問道:「你隨軍而出,近來可有給家中寄過書信?」

  「沒有。」藥童倒是回答的乾淨利落:「我爹在潁川家中廣有田產,他老人家享福還來不及,我也不必問候吧……」

  「荒唐。」王太醫用手中戥秤桿敲了敲藥童的頭:「你是真不知你娘有多想你!」

  王太醫轉而問向藥女:「你呢?」

  「回稟師尊,寫了。」在藥童鄙夷的目光中,藥女頷首說道:「此前驛路暢通時,我每三日一寄書信。」

  「父親雖遠在萬里,卻仍在信中告誡小女:說應多學本事傍身,縱使去做個雲遊郎中,也可名傳江湖。」

  「嗯~」王太醫撫髯而笑:「好極。」

  突然。

  就在這時。

  山風陡轉,檐角的太極銅鈴發出急響,十六枚卦符齊齊轉向「未濟」凶卦。

  堂外隨即傳來戰馬嘶鳴,只聽雨中似有重物轟然跌倒。

  王景仁手指驟然收緊,他敏銳地捕捉到——東南風裹挾著腐臭味衝進堂來,這不是普通瘟疫的惡臭,而是皮肉壞死特有的甜腥味!

  老者迅速站起身,舉步走向堂外的大雨。

  藥童藥女面面相覷,二人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只得趕忙跟了上去。

  一朵紙傘走進雨中,王太醫看到,堂外藍朔樓正用力揮鞭抽打著倒地的戰馬,那匹棗紅馬因為踩到了濕滑的石板,正摔躺在地,倒在王太醫的堂前。

  當看到王太醫的時候,藍朔樓的眼神中也划過一絲訝異。

  藥童一見是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正要開口,卻被王太醫伸手攔住。


  「天意……天意啊……」王太醫喃喃自語著,他徑直走上前去,朗聲問道:「山上山下,自有斥候往來聯絡,藍百戶何必親往?」

  藍朔樓不屑地瞥了老太醫一眼,他從心底里就瞧不上這個迂腐的老儒,所以並未答話,只是一味地催促著戰馬快點站起來。

  王太醫也不惱,他走上前去,低聲說道:「那小道士遇到大麻煩了,是也不是?」

  藍朔樓頓時一驚,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王太醫。

  「你是從何得知?」藍朔樓的聲音中透露著警惕。

  「老夫行醫救人的時候,你倆的爹都還在娘胎里呢。」王太醫說罷,語氣陡然變得嚴厲:「你身上的腐味不似尋常瘟疫,老實交代,你等可是在營中……發現了天花?」

  「天花?!」

  聽到這個恐怖的名字,藥童藥女頓時發出一聲驚叫,二人齊刷刷向後退去,臉色瞬間被嚇得煞白。

  迎著老者銳利的目光,藍朔樓咬牙點了點頭。

  「天意,天意啊。」王太醫嘆息一聲,道:「想必那後生已是窮途末路,無計可施了吧。」

  「吳道長妙手,自會想出辦法。」藍朔樓扶正缽胄,拍著腰上的金批箭大聲說:「他囑咐我去感通寺封閉山門,他獨守瘴房,肯定會有辦法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這般烈疾,豈是單憑一腔孤勇就可逆轉的?」王太醫厲聲說道,聲音像淬過冰的銀針,刺得藥童藥女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你這莽漢只知逞兇鬥狠,不懂也就罷了,可他心裡絕對清楚得很!」

  王太醫白眉倒豎:「他現在已是束手無策!只能任憑天花蔓延下去!恐怕不出月底,整座蒼山就是一片漫漫墳場!」

  聽著老太醫的怒喝,藍朔樓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此時那匹戰馬已經站了起來,他默默踩上馬鐙,翻身上馬。

  「您說的對。」雨滴敲打在他的盔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但我必須幫他,哪怕毫無希望。」

  說著,他催馬前行,重新步入大雨中。

  突然,一聲蒼老而有力的斷喝從身後傳來:

  「慢著!」

  藍朔樓下意識勒住馬韁,他回頭看去,就見王太醫正緊緊盯著自己。

  在那雙明亮了七十年的瞳孔里,閃爍著一抹與這份沉穩不相稱的毅然決然。

  「取為師的那方鉛盒來。」王太醫聲音低沉,對身後的藥童命令道。

  藥童不明所以,只好遵命跑進內堂,抱來了那方師尊帶了四年,卻四年都不曾打開的銀灰色鉛盒。

  當帶著封條的鉛盒被王太醫親自遞進藍朔樓手裡時,老人的眼眸中似有波光流轉,仿佛完成了一場莊重的傳承。

  「這是……?」藍朔樓抱著沉甸甸的鉛盒,面對王太醫異樣的神情,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是四年前兗州大疫時,老夫曾在瘴癘之地,取下的天花痂皮。」老太醫一字一句,鏗鏘說道。

  這是當年他在一名垂死女孩臂上取下的金盞痘,最毒也最純,後又歷經九蒸九曬,方才封匣保存。

  他始終隨身攜帶著這方鉛盒,結果這一帶,就是整整四年。

  王太醫將馬韁塞到藍朔樓手裡,在藍朔樓回身拜謝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望善用之!」

  暴雨更急了。

  王景仁望著一人一騎護送鉛盒沒入雨幕,忽然想起洪武五年的那個春夜。

  彼時他伏案編纂《御製大明藥典》,親手寫下「天花無救,唯以人痘之法可搏一線生機,然此法鋌而走險,望善用之。」

  「師尊……您為何幫他?」這時藥童湊上前來,忍不住發問:「那吳桐前幾日還駁了您的……」

  銅鈴在風雨里叮噹亂響,蓋過了老人喉間的那聲嘆息。

  「同行相爭,古來有之,但不能苦了百姓。」

  他何嘗不想看那狂生碰壁?可當年那女孩咽氣前,曾抓著他的袖角,說著:「阿爺,割我的皮走吧……」

  那聲低語洞穿光陰,與此刻遠處病患的呻吟漸漸重疊成一把刀,正正抵在醫者的良心上。

  四年前,他從女孩身上取完這痂皮,曾連服四十九日黃連解毒湯——不是畏死,是怕這份寄託無人傳承。

  如今,他卻要親手把這珍藏的毒種,交給那最忌憚的人,當真是天意難測,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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