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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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洪峰過境三日。

  水勢稍減,但天氣依舊風雨交加。

  怒濤震徹黎明,蒼山龍泉峰下的茫涌溪裹挾著整片松林,將大理城北軍屯的十二座烽燧台沖成滿地廢墟。

  十八溪化作十八條黃鱗巨蟒,騰起洶湧波浪,不住拍打著十九峰麓的崖石,清碧溪口上,高大的龍首關城牆只能出水半截。

  在城牆下的積水裡,漂浮著大量軍馬屍體——馬龍峰的屯軍馬廄早成澤國,三百匹軍馬無一倖免。

  藍朔樓站在羊皮筏子上,扶了扶頭上的斗笠。

  他回頭看去,雲弄峰與滄浪峰間煙瘴瀰漫,依稀可以望見十九峰脊線上,分布著七處坍毀的衛所。

  「三丈。」筏子邊上,一名軍士測量著插入水中的竹竿,回頭稟報導。

  藍朔樓鐵青著臉點點頭,眺望著眼前的廣大水域。

  「大人快看。」這時,旁邊另一名小軍士碰了碰藍朔樓的胳膊,他指著遠處的山脊,問道:「那是咱們的令旗吧?」

  藍朔樓順著小軍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一座坍塌的衛所里,傳令兵仍在機械地揮動旗幡。

  「是求援旗號。」藍朔樓嗤了一聲,收回視線道:「白費力氣,沒什麼用。」

  「為……為啥?」小軍士一愣。

  「旗號首先要經過驛道,抄錄轉送後,才能發往外界。」藍朔樓頓了頓,轉而問道:「那你知道,塘馬驛道現在何處嗎?」

  「不……不知。」

  藍朔樓用力一指腳下:「現在!塘馬驛道就淹在這三丈深的水底下!」

  眾軍士聞言不禁有些色變,藍朔樓嘆了口氣,說道:「現在我軍已成孤島,眼下能做的,只有抓緊時間,多救百姓。」

  「是!」

  放眼望去,浩大的濁流上,漂浮著無數舟筏——這些都是出動前來搜救百姓的明朝大軍。

  藍朔樓率領小隊在洪水中前進,洪水的濁流吞噬了大理城七成街巷,水面到處可見半傾的飛檐斗拱,宛如被巨獸啃剩的骨渣。

  「大人!西南角有呼救!」站在前面瞭望的士兵突然發出喊叫,士兵們聞言立馬抄起木槳猛劃,筏子劈波斬浪向著那裡衝去。

  幾十具腐屍正隨波逐流的漂浮著,將一幢竹樓團團圍住,透過破爛的窗欞,可以看到樓內有一名懷孕的白族婦女,正蹲坐在房梁高處。

  「列鉤鐮陣!」藍朔樓大呼一聲,挺起了手裡的鉤鐮槍。

  這種用來破蒙元馬軍的特殊兵器,此時用來排障救災,再合適不過!

  二十名漢子持起鉤鐮槍,當鋒利的鉤鐮探入水中,立時如梳篦般掠過水麵,不一會就將水中的腐屍絞成碎塊。

  當水路被清開的時候,藍朔樓縱身一躍,揮動腰刀劈開木窗,結果他剛一進去,就見那挺著孕肚的婦人正用銀簪抵住咽喉!

  「莫過來!」婦人渾身顫抖,簪尖已經刺破頸間皮膚,她用手護著大肚子,帶著哭腔說:「昨日已經有漢人兵痞搶了我的糧去,今日你們……」

  「姐姐誤會,我……」

  藍朔樓話還沒說完,整座閣樓突然開始搖晃,大水從一側撞開竹牆衝進屋裡,顯然,藍朔樓揮刀破窗的舉動,破壞了整座竹樓微妙的平衡。

  房樑上的孕婦一個不穩,尖叫著墜向水面,藍朔樓立時魚躍而起,一把接住孕婦,自己卻重重磕在凸起的榫頭上。

  竹樓垮塌,藍朔樓和孕婦頃刻沉進了漩渦里。

  「百戶!」

  眾軍大驚失色,然而下一秒,一頂斗笠浮出水來,藍朔樓抱著孕婦,掙扎著從水中冒出身形。

  「嚷嚷什麼!」藍朔樓灌了一口髒水:「快扔繩子!」

  士兵們一聽,趕緊擲出麻繩,見藍朔樓抓住繩子後,二十名漢子在筏子上齊齊發力拖拽,七手八腳地把二人從漩渦里拖了出來。

  當孕婦終於癱在筏板時,還來不及喘口氣,眾人就發現她的裙下正在滲出血水——這婦人竟在滔天濁浪里早產了!

  藍朔樓見狀,默默解下鎧甲,脫去上衣充作襁褓,軍士們也紛紛卸甲,這群赤膊漢子背過身去,用身體圍成人牆,舉起鎧甲抵擋風雨。

  新生兒啼哭響起的剎那,西北方的玉局峰恰好傳來山體滑坡的轟鳴,仿佛蒼山十九峰都在為這微弱的生機震顫。


  ……

  與此同時。

  雨珠穿林打葉,吳桐身披素色道袍,手扶竹杖,在峰間徐徐而行。

  當腳下嶙峋的亂石變成平整的石板階梯,他就知道,自己來對地方了。

  檀香裊裊,隔著茂密的紫竹林,依稀看到一座佛寺隱匿其中。

  寺院的青瓦白牆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廟門半掩,塔檐上掛著的風鈴在雨中泠然作響。山門前的韋陀高舉降魔杵,倒像是給這尊護法神添了柄斬浪刀。

  待走近山門,只見大門的匾額上,高寫【感通寺】三個大字。

  這時,有幾個小沙彌從門內走了出來,他們一見吳桐,立馬揚起手裡的掃帚,大聲喊道:「哪裡來的夷人!佛門淨地,快快離去!」

  就在吳桐剛要答話之際,突聽門內傳來一陣老邁的洪聲:「佛道真元本不二,一樹豈放兩般花,你等不得無禮,迎道長進來。」

  踩著石階上的青苔轉出竹林,吳桐邁步走進寺院,剛一進門,就看見一名身披華麗袈裟的老僧,在僧眾的簇擁下笑看著自己。

  「無量天尊,小道起手了。」吳桐深鞠一躬:「請問大師上下?」

  「老衲本寺主持,法號慧覺。」老僧笑著說道:「眼下風大雨急,道長進殿一敘。」

  隨慧覺大師走進大殿,吳桐先是燃起清香,畢恭畢敬地給堂上寶相莊嚴的佛祖敬獻。

  「阿彌陀佛。」慧覺大師一邊招呼小僧上茶,一邊問道:「兵災未平,道長何處來?」

  「明軍中來。」吳桐俱實答道。

  聽聞這話,慧覺大師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他轉而問道:「那道長為何來?」

  「來借慧覺大師這方清靜寶地。」

  吳桐抖落竹杖上的水珠,抬眼便發現老和尚的頸下,懸著大片皺皮——那是二十年前,元軍火燒感通寺時留下的燙疤。

  禪房裡的地龍燒得正旺,卻暖不開慧覺眼底的霜。

  「至正二十一年冬,元軍借宿本寺三日。」老僧摩挲著手中的佛珠,語氣清淡,卻擲地有聲:「結果,佛前的燈油里摻了葷腥,藏經閣柱上至今還留有刀痕。」

  「所以大師要讓明軍將士與魚鱉同穴?」吳桐反問。

  慧覺手中佛珠驟停,聲音提高了半分:「道長可知軍中惡蛟?」

  「貧道只知,蛟若得雲雨,便可化龍。」吳桐說著,一把推開窗戶,只見在山下洪水裡,一隊明軍沐浴在暴雨中,正奮力往一座激流里的危樓上爬,在那樓頂,有被困的一家老小。

  「當年山東青州,孫古樸聚眾造反,叛軍襲殺莒州,三千軍士被黃頭兵圍困絕谷。」吳桐關上窗戶,徐徐說道:「是方圓百里的僧侶道士,抬著佛祖金身,老君丹爐,充當盾牌,才搶出七百傷兵。「

  說到這,吳桐的聲音已有些發顫,他懇切地說:「今日大師若閉山門,明日蒼山十九峰間,怕是要多七百座墳冢啊!」

  銅壺滴漏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慧覺大師盯著案上的《楞嚴經》,忽見經卷無風自動,露出「菩薩畏因,眾生畏果」八字。

  沉吟許久,慧覺大師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沉重的決絕。

  「老衲要三約。」他直視著吳桐:「一不攜兵刃,二不食葷腥,三……」他瞥見吳桐眼裡的真摯:「三需有道長作保。」

  「再加一條。」吳桐抬頭,朗聲說道:「實不相瞞,小道略通醫理,凡痊癒者,需為貴寺刻經三日——就用龍首關撈出的箭杆當刻刀如何?」

  慧覺瞳孔微縮,二十年前元軍作孽,焚毀七萬片貝葉經的慘痛回憶,突然在腦海里翻湧。

  他起身推開南窗,山洪轟鳴中竟夾雜著馬嘶——遠處大隊舟筏正破浪而來,船上滿載百姓,高立船頭的士兵們個個渾身泥水,古銅色脊樑在雨幕里連成一道血肉長城。

  其中為首的,正是藍朔樓和他的小隊。

  「取筆墨來。」老僧擺手鋪案:「凡入寺者,皆錄名造冊,老衲要看著這些名字,從閻王帖變成功德簿。」

  吳桐走到窗前,從懷裡掏出一本軍籍冊。泛黃的紙頁間,藍朔樓的名字下赫然勾著硃批。

  「大師可知,那名軍官是因何發跡的嗎?」吳桐為慧覺大師指著為首的藍朔樓,念起冊上硃批:「庚戌年臘月廿三,莒州叛亂中,斷後救民,擢升百戶。」

  暮鼓恰在此時穿透雨幕,幾片泡發的紙頁粘在菩薩足畔,恰似綻開的優曇婆羅。

  吳桐躬身退出禪房時,慧覺大師依然被吳桐的話,震驚得愣怔在原地。

  山道上已有士兵抬著門板做的擔架冒雨攀爬,最後的天光里,藍朔樓光著膀子,正順著山路,小跑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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