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天一之死
七月的太陽，還是猛烈。
孫茜一早被熱醒，推開窗簾，玻璃外的海面上，一輪紅日，方才升起，便早已酷熱難耐，令人不安。
哐當～！樓下的玻璃層碎的炸裂。
孫茜扶著欄杆低頭去看，心臟瞬間攥緊。
天一真人半跪在地，左臂死死抱著個青黑色的銅器，正是孫茜派人從青幫走私船里偷來的犬首銅像。
他右邊的袖子空蕩蕩的，斷口處的血已經凝成黑痂，道袍從肩頭到腰腹炸得粉碎，露出的皮肉外翻，隱約能看見腸腑的殘片，混著風乾後的血漬，悲慘中透著一絲心慌。
「天、天一真人！」孫茜下樓，撲過去想扶他，指尖剛碰到他的道袍，是手指剛碰到天一的手臂，便被他側著身子，躲開了。
「別碰…咳咳…」天一真人咳著血，染血的牙齒咬得咯咯響，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珠，支撐著他最後一絲清明，「來不及了…聽我說…」
孫茜跪在他面前，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混著血珠滾進泥土裡。
「第一…」他用盡力氣把犬首往孫茜懷裡推，銅像上還沾著他的血，冰涼的銅面硌得人發疼，「把這個…送到任家…一眉…上海…只有他們能護得住…國寶不能落進…倭寇手裡…」
犬首的眼睛是空的，卻像在盯著孫茜，她死死抱住，指尖掐進銅鏽里。
「第二…」天一真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氣若遊絲，「那本《道藏》…別讓九叔他們碰…是我…上次回龍虎山…抄的假經…錯的…為了…為了給師弟父子…出口氣…」
他咳得更凶，血沫從嘴角湧出來，「裡面的功法…練了會走火入魔…切記…」
孫茜含淚點頭，她想起上次天一真人送來那本線裝書時，眼神里複雜的光，原來藏著這樣的緣由。
「第三…」他喘了口氣，視線飄向窗外，像是看到了亂葬崗的方向，「亂葬崗的飛僵…沒了…都被炸成粉了…除了…被抓走的大將軍…其他的…我親眼所見…都沒了，炮…炮…洋炮太厲害…」
他的聲音帶著顫，不是怕，是絕望。那些他耗費心血煉就的飛屍，在炮火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第四…」天一真人抓住孫茜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垂死之人，指甲幾乎嵌進她肉里，「找同志們…告訴他們…小日子…不可信…他們都是惡狼…盯著這片地呢…遲早…要翻臉…」
孫茜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卻不敢掙開，只一個勁點頭：「我記住了，我都記住了！天一你撐住，我這就去叫醫生！」
「沒用了…」天一真人鬆開手，手臂重重垂落，他望著玻璃房頂透進來的光，眼神渙散下去，「道法…救不了中華…」
他笑了笑，笑聲比哭還難聽：「槍炮面前…肉體凡胎…不過是血肉之軀…一個照面…人就沒了…沒了…」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空氣里，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望著那尊犬首銅像。
晨風吹進玻璃房，蘭花葉輕輕晃動，陽光落在天一真人的屍體上，把血跡照得發亮。孫茜抱著冰冷的犬首，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哭聲，和那句反覆迴響的話…
【道法救不了中華！】
她猛地擦乾眼淚，把犬首塞進從法蘭西帶回來的名牌包包，毅然決然的坐上了前往任家的汽車…
……
任家堂屋的八仙桌還擺著未收的碗筷，秋生剛要夾起最後一塊紅燒肉剛要偷吃，就被九叔那嚴厲的目光，硬生生給按了回去。
孫茜把犬首銅像往桌上一放，金黃色的銅面映著窗外的日頭，泛出冷硬的光，悽慘中帶著蒼涼。
「天一真人托我送給你保管。」她聲音發啞，指尖在銅像的犬鼻上蹭了蹭，那裡還沾著暗紅的血漬，「他說現在上海，只有九叔有能力保住國寶，不讓倭寇偷走。」
文才手裡的茶碗「噹啷」撞在桌沿，茶水濺在他手背上，燙得他齜牙咧嘴也沒吭聲。
陸禹望著銅像空洞的眼眶，想起上次跟天一真人見面，他還是個目空一切的老道，沒想才幾天不見…
「孫小姐請放心，我會把它帶回龍虎山，親手交給天師掌教大人。」九叔從懷裡摸出塊布，細細擦著銅像上的血，指腹蹭過銅鏽時微微發顫，「九菊一派，我一眉發誓，一定會找你們算帳！」
任婷婷默默遞過帕子，孫茜接過來按在眼角，突然轉身就走：「我還有事，先走了。」
陸禹瞅著她挺直的背影，裙擺上沾著的泥點一路掉在青磚地上，忙追出去：「我送你。」
「…好…」
福特轎車的引擎在巷口悶哼兩聲，孫茜坐在副駕，雙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車過霞飛路時，她瞥見街角的餛飩攤上，老闆照往常一樣，支開鋪面迎客，立時想到了天一，他最愛吃這裡的餛飩和餃子。
陸禹把車拐進條爬滿爬山虎的僻靜巷子，剛要開口，就被一陣急促的嗚咽堵了回去。
孫茜猛地俯下身，腦袋磕在他膝頭，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褲腿里。
「他斷了條胳膊…腸子都露出來了…」她的聲音混著哭腔，黏在陸禹的褲布上，「可他還說日本人是惡狼…銅首不能落他們手裡…陸禹，我們的國家真能走到最後嗎？」
陸禹踩下剎車，車在樹影里猛地頓住。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孫茜凌亂的發頂上跳著碎光，他能看見她耳後長長的鬢角還在臉頰旁搖擺。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伸手輕輕拍她的背，掌心觸到她顫抖的肩胛，「自從跟師父學道以來，我碰到的都是壞人，遇到的也都是壞事，師父總是【善有善報】…」
孫茜抬起頭，淚珠子砸在他手背上，燙得像火：「善報？難道我們都是惡人，難道救國也有錯？」
「那不一樣。」陸禹從儲物格里翻出塊乾淨帕子，遞過去時撞見她眼底的紅，「天一煉製飛屍是邪術，不是正道！」
孫茜一早被熱醒，推開窗簾，玻璃外的海面上，一輪紅日，方才升起，便早已酷熱難耐，令人不安。
哐當～！樓下的玻璃層碎的炸裂。
孫茜扶著欄杆低頭去看，心臟瞬間攥緊。
天一真人半跪在地，左臂死死抱著個青黑色的銅器，正是孫茜派人從青幫走私船里偷來的犬首銅像。
他右邊的袖子空蕩蕩的，斷口處的血已經凝成黑痂，道袍從肩頭到腰腹炸得粉碎，露出的皮肉外翻，隱約能看見腸腑的殘片，混著風乾後的血漬，悲慘中透著一絲心慌。
「天、天一真人！」孫茜下樓，撲過去想扶他，指尖剛碰到他的道袍，是手指剛碰到天一的手臂，便被他側著身子，躲開了。
「別碰…咳咳…」天一真人咳著血，染血的牙齒咬得咯咯響，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珠，支撐著他最後一絲清明，「來不及了…聽我說…」
孫茜跪在他面前，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混著血珠滾進泥土裡。
「第一…」他用盡力氣把犬首往孫茜懷裡推，銅像上還沾著他的血，冰涼的銅面硌得人發疼，「把這個…送到任家…一眉…上海…只有他們能護得住…國寶不能落進…倭寇手裡…」
犬首的眼睛是空的，卻像在盯著孫茜，她死死抱住，指尖掐進銅鏽里。
「第二…」天一真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氣若遊絲，「那本《道藏》…別讓九叔他們碰…是我…上次回龍虎山…抄的假經…錯的…為了…為了給師弟父子…出口氣…」
他咳得更凶，血沫從嘴角湧出來，「裡面的功法…練了會走火入魔…切記…」
孫茜含淚點頭，她想起上次天一真人送來那本線裝書時，眼神里複雜的光，原來藏著這樣的緣由。
「第三…」他喘了口氣，視線飄向窗外，像是看到了亂葬崗的方向，「亂葬崗的飛僵…沒了…都被炸成粉了…除了…被抓走的大將軍…其他的…我親眼所見…都沒了，炮…炮…洋炮太厲害…」
他的聲音帶著顫，不是怕，是絕望。那些他耗費心血煉就的飛屍，在炮火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第四…」天一真人抓住孫茜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垂死之人，指甲幾乎嵌進她肉里，「找同志們…告訴他們…小日子…不可信…他們都是惡狼…盯著這片地呢…遲早…要翻臉…」
孫茜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卻不敢掙開，只一個勁點頭：「我記住了，我都記住了！天一你撐住，我這就去叫醫生！」
「沒用了…」天一真人鬆開手，手臂重重垂落，他望著玻璃房頂透進來的光，眼神渙散下去，「道法…救不了中華…」
他笑了笑，笑聲比哭還難聽：「槍炮面前…肉體凡胎…不過是血肉之軀…一個照面…人就沒了…沒了…」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空氣里，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望著那尊犬首銅像。
晨風吹進玻璃房，蘭花葉輕輕晃動，陽光落在天一真人的屍體上，把血跡照得發亮。孫茜抱著冰冷的犬首，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哭聲，和那句反覆迴響的話…
【道法救不了中華！】
她猛地擦乾眼淚，把犬首塞進從法蘭西帶回來的名牌包包，毅然決然的坐上了前往任家的汽車…
……
任家堂屋的八仙桌還擺著未收的碗筷，秋生剛要夾起最後一塊紅燒肉剛要偷吃，就被九叔那嚴厲的目光，硬生生給按了回去。
孫茜把犬首銅像往桌上一放，金黃色的銅面映著窗外的日頭，泛出冷硬的光，悽慘中帶著蒼涼。
「天一真人托我送給你保管。」她聲音發啞，指尖在銅像的犬鼻上蹭了蹭，那裡還沾著暗紅的血漬，「他說現在上海，只有九叔有能力保住國寶，不讓倭寇偷走。」
文才手裡的茶碗「噹啷」撞在桌沿，茶水濺在他手背上，燙得他齜牙咧嘴也沒吭聲。
陸禹望著銅像空洞的眼眶，想起上次跟天一真人見面，他還是個目空一切的老道，沒想才幾天不見…
「孫小姐請放心，我會把它帶回龍虎山，親手交給天師掌教大人。」九叔從懷裡摸出塊布，細細擦著銅像上的血，指腹蹭過銅鏽時微微發顫，「九菊一派，我一眉發誓，一定會找你們算帳！」
任婷婷默默遞過帕子，孫茜接過來按在眼角，突然轉身就走：「我還有事，先走了。」
陸禹瞅著她挺直的背影，裙擺上沾著的泥點一路掉在青磚地上，忙追出去：「我送你。」
「…好…」
福特轎車的引擎在巷口悶哼兩聲，孫茜坐在副駕，雙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車過霞飛路時，她瞥見街角的餛飩攤上，老闆照往常一樣，支開鋪面迎客，立時想到了天一，他最愛吃這裡的餛飩和餃子。
陸禹把車拐進條爬滿爬山虎的僻靜巷子，剛要開口，就被一陣急促的嗚咽堵了回去。
孫茜猛地俯下身，腦袋磕在他膝頭，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褲腿里。
「他斷了條胳膊…腸子都露出來了…」她的聲音混著哭腔，黏在陸禹的褲布上，「可他還說日本人是惡狼…銅首不能落他們手裡…陸禹，我們的國家真能走到最後嗎？」
陸禹踩下剎車，車在樹影里猛地頓住。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孫茜凌亂的發頂上跳著碎光，他能看見她耳後長長的鬢角還在臉頰旁搖擺。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伸手輕輕拍她的背，掌心觸到她顫抖的肩胛，「自從跟師父學道以來，我碰到的都是壞人，遇到的也都是壞事，師父總是【善有善報】…」
孫茜抬起頭，淚珠子砸在他手背上，燙得像火：「善報？難道我們都是惡人，難道救國也有錯？」
「那不一樣。」陸禹從儲物格里翻出塊乾淨帕子，遞過去時撞見她眼底的紅，「天一煉製飛屍是邪術，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