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猛鬼差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子夜剛過。

  海風如同怨鬼嗚咽,拼命拍打著西鄉警局單薄的窗欞。

  這個彰化縣面積最小、人口僅萬餘、常年靜寂的濱海鄉里,此刻卻擠滿了人,氣氛詭異。

  大廳昏黃的燈光下,剛被強行帶來的送煞隊伍,已脫掉了各自戲袍,洗乾淨臉上的油彩,從可以震懾邪祟的法師,重新變回普通人。

  大家全圍著鍾炎火。

  護安宮主持阿昌法師受傷不便,特意請他幫忙來跳鍾馗。

  據說,這位師傅法力高深,是主持的師弟,天生陰陽眼,背負鍾馗命格!

  不需要在神像前寄託本命,就能施展驅邪法術。

  可惜……再厲害的法師,也是肉身凡胎,面對執法人員手裡的真理,照樣得乖乖聽話。

  此時此刻,鍾炎火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盯著牆角發呆。

  旁邊瑟縮著的,是吊死者——走私犯林昌的遺孀陳玉蘭,以及外甥女佳敏。

  在送煞路上中過一次邪的陳玉蘭,眼神空洞游離,雙手神經質地絞著衣角,時不時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脖頸間若隱若現一圈不自然的青紫。

  當然,這些細節暫時只有鍾炎火,和小姑娘佳敏可以看到。

  ——女孩也背負天命。

  「鍾師傅,不是我們警局要跟護安宮為難。」

  警長程國榮湊過來小聲道:「我已經偷偷派人通知鎮長,還有幾位鄉老,等他們過來作保,各位就可以回去了。」

  「吳檢察官讀書讀傻了,說本地民俗是封建迷信,命令我們拿槍指著各位的。」

  「您要怪就怪他吧。」

  幾天前,鎮口那棵盤踞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樹下,本地臭名昭著的涉毒走私慣犯,詭異吊死。

  當屍體放下來後,依舊呈跪坐姿勢,怎麼也推不動。

  程國榮親自上手試過的!!

  那深陷皮肉的勒痕,屍體的僵直古怪姿態,無不昭示著這傢伙真他媽中邪了。

  按彰化沿海流傳數百年的古俗,這種橫死怨煞,必須由法師「跳鍾馗」引領,在夜間將煞氣源頭——

  那根承載著無盡怨毒的上吊繩,連同衣服這些一同送入西邊的海峽,平息災厄,避免如同「肉粽」般接連牽墜人命的慘劇。

  然而,海巡署的檢察官吳正勛,非要橫插一腳。

  在場眾人都清楚記得,這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傢伙說了什麼:

  「裝神弄鬼!擾亂治安!都給我帶回警局!」

  厲聲斥責之下,本地鄉警即便知道民俗厲害,但一想起,有大後台的檢察官一句話,大家全得失業,只得強行扣押了儀式用的鑼鼓等道具。

  最關鍵的是,那根當初盤踞在老槐樹上的索命麻繩——它被隨意盤成一圈,由吳正勛檢察官帶回了辦公室查驗。

  「喂!」

  「別動我灰熊的攝像機。」

  就在這時,寂靜被打破。

  一個燙著黃毛的年輕人罵罵咧咧,把想要搜身的小警員給推開,「小心告你侵犯公民財產哦。」

  「……」鍾炎火。

  越來越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了,那什麼流量、雙擊、評論,比命都重要嗎?

  心中低語間,他不由偷看向背負相同命格的十八歲女孩佳敏。

  半個月前兩人就認識了。

  那時候,佳敏為了賺學費,居然幫這個叫灰熊的網絡主播和他女友,一起蹭民俗流量——三人跑到廢棄工廠裡面,玩扶乩術「椅仔姑」。

  椅仔姑是個八十年前,被嬸嬸虐待致死的小女孩兒,因為死時穿著紅衣服,所以化身筆仙,長存人間。

  請她過來問點問題,端起椅子四角、念個咒語就行。

  結果灰熊作死,開口第一個問題就是:「椅仔姑,為什麼你嬸嬸會打死你呀?」

  問筆仙她生前為啥被打死?

  夠畜牲了。

  找死!

  得虧他從附近路過,不忍心看無知青年早逝,出手安撫好椅仔姑,救下了三人。

  而在認識心地善良,跟自己同病相憐的佳敏以後,鍾炎火索性作法,請了椅仔姑,暗中保護這姑娘,護她渡過本次劫難。


  「咚!」

  察覺到鍾法師的目光,佳敏下意識拘謹點點頭,當作打招呼。

  接著,一聲巨響在身邊響起。

  一直處於失神狀態的姨母,突然被凳子砸趴下。

  還沒搞懂怎麼一回事……

  姨母的身體抖動起來,幅度遠超人類極限,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啦爆響!

  喉嚨里擠出不成調的嗬嗬聲,頭猛地抬起,雙眼變成了血紅色,嘴角還咧開一個極其怪誕詭異的笑容。

  「不潔的靈魂……永遠不會消亡……」

  聲音忽高忽低。

  鬼師傅煞氣徹底入腦的陳玉蘭,四肢著地,以反關節蜘蛛般的怪異姿態,彈射而起,徑直撲向近在咫尺的侄女!

  「嘭。」

  又一聲悶響。

  這回大家全看清了,是電腦椅飄起來,一下子砸在陳玉蘭腦袋上,阻礙了她行動。

  「啊——!」鄉警們驚叫四散,有人慌亂掏槍,更有人嚇得動彈不得。

  靠在椅子上休息的鐘炎火臉色沉重,騰一下站起來,借著筆仙椅仔姑爭取的機會,他一把扯下胸前懸掛的五雷令牌。

  棗木令牌中央刻著陰陽八卦,邊角早已磨損發亮,帶著輕微焦痕與古舊的痕跡。

  鍾炎火先是一把壓在陳玉蘭揚起的鬼臉上,暫時定住邪靈,隨後毫不猶豫張嘴,咬破左手中指指尖。

  拿滾燙鮮血當墨水,在令牌背面急速畫符。

  只聽口中斷喝如雷:「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咒語誦至金光速現,鍾炎火抬起五雷令牌,狠狠拍在陳玉蘭額頂印堂……

  嗤啦——!

  這回動靜太大了,肉眼凡胎的普通人也聽到一聲如同滾油潑雪的灼響。

  刺眼青白色電光,猛地從令牌上爆發,瞬間包裹了陳玉蘭全身。

  一個扭曲掙扎、由濃稠黑煙構成的鬼臉,硬生生從她天靈蓋里逼出!!

  虛影發出悽厲到撼動魂魄的尖叫,兩個鄉警原地昏厥過去。

  ——面對鬼師傅殘留的煞氣,普通人弱得連小雞崽子都不如。

  ——並非誰都有一雙拉精神抗性的寫輪眼。

  那些扮演神將的護安宮教職人員,不由分說,紛紛掏出褲兜里隨身攜帶的黃符,背靠背結陣自保。

  「靠北,別來搞事呀。」

  負責宮內雜物的阿怪哆哆嗦嗦,嘴裡叼著一張黃符,又往臉上、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上貼符紙。

  生怕鬼氣相中自己,鑽進來搞奪舍。

  誰也沒留意到,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檢察官臨時辦公室里,正上演著比陳玉蘭異變更驚悚的一幕。

  辦公室內燈管不知何時,開始瘋狂頻閃,電流滋滋作響。

  一股腥氣沿著繩索尾部,無聲無息滲出,當場瀰漫整個房間。

  吳正勛只覺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冰冷侵入骨髓,兩顆眼球瘙癢至極,恨不得把它們給摳出來!

  他煩躁地抓撓。

  視野變得模糊、扭曲,染上了一層越來越濃重的血色。

  「呃……」

  最終痛苦地捂住眼睛。

  當他再次抬頭——

  雙目赤紅如血,眼底血管盡數爆裂。

  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像被無形巨力反向折斷,呈現出極其違背人體結構的扭曲,如同提線木偶被胡亂扭結的姿態。

  涎水混合著鐵鏽色的黏液從嘴裡淌下,喉嚨深處擠出渾濁不清的泰語詛咒:

  「我要你上不了天,要你下不了地,不潔的靈魂不會被打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