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楚國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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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盪陰大營的「紅藍對抗」,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起初的混亂和笑料過後,一種令人敬畏的專業精神,開始在將士們之間瀰漫。

  每天的對抗結束,「戰俘營」和「戰勝營」都會組織復盤。

  贏家總結經驗,輸家剖析教訓。

  那些歪歪扭扭的「陣亡報告」,也漸漸變得有模有樣,甚至有人開始在上面繪製簡易的戰場示意圖,分析自己部隊的運動軌跡和敵軍的火力覆蓋範圍。

  趙夯這個愣頭青,在連續三次因為魯莽衝鋒,導致他指揮的「紅軍」側翼被「藍軍」騎兵包抄,被罰寫了三篇檢討之後,終於老實了。

  他開始拉著自己營里的書記官,蹲在沙盤前,研究起了什麼叫「佯攻」,什麼叫「預備隊」。

  就連最驕傲的楚國勇士,也在一次模擬山地攻防戰中,被一支由魏武卒老兵組成的「藍軍」小隊,用極其簡單的陷阱和伏擊,打得灰頭土臉。

  景翠雖然嘴上不說,卻默默地將那幾位魏國老兵,請到了自己的營帳,虛心請教如何在平原地形,利用微小的地勢起伏,來構築防禦陣地。

  四國軍隊之間那道無形的壁壘,在這場看似遊戲,實則殘酷的「戰爭」中,被一點點地消融。

  他們開始習慣用對方的思維方式去思考問題,開始本能地在戰場上,尋找可以彌補自己短板的友軍。

  田忌每天都泡在「裁判團」里,他看得越多,心中的震撼就越深。

  他知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練兵了,這是一種思想的武裝。

  韓策正在將一群來自不同國家,有著不同習慣和驕傲的軍人,塑造成一支真正意義上的「聯軍」。

  然而,就在大營中的學習氛圍日益濃厚之時,一封來自楚國郢都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這片平靜的湖面。

  「司馬錯,已破白水關,兵鋒直指巴郡!」

  中軍大帳內,楚將景翠將那捲寫著軍報的竹簡,重重地拍在沙盤上,他那張俊美的臉,因激動和憂慮而漲得通紅。

  「諸位都看看!這才多久?司馬錯就已經打到了巴蜀的腹地!

  巴蜀之地,民不知兵,郡縣守備,形同虛設。

  一旦讓秦軍徹底站穩腳跟,再順江而下,我大楚國都郢,將直接暴露在秦軍的兵鋒之下!」

  景翠的目光,掃過在座的韓策、廉頗、龍賈等人,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韓侯,我等在這裡,每日操演,固然能提升戰力。

  可這就像我們把家裡的牆,修得再高,再結實,也擋不住賊人從後門摸進來放火!

  後院失火,前門焉能守住?我懇請韓侯,立刻改變戰略!揮師西進,強攻函谷關!

  只有在正面戰場上,給車英施加足夠的壓力,才能迫使嬴渠梁,將司馬錯調回!」

  「不可!」老將龍賈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景翠將軍,稍安勿躁。函谷關乃天下第一雄關,車英擁兵十萬,以逸待勞。

  我軍若強攻,即便能勝,也必是傷亡慘重,元氣大傷。這正是商鞅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廉頗也撫著短須,沉聲道:「景翠將軍的擔憂,我等都理解。但戰爭,非是意氣用事。司馬錯南下,確是心腹大患。

  可我們的主力,一旦在函谷關下陷入苦戰,便失去了戰略機動性。屆時,無論巴蜀戰局如何,我們都將陷入被動。」

  帳內,氣氛再次變得凝重。楚國的擔憂,是實實在在的。

  誰也不能否認,一旦秦國盡得巴蜀之地,整個戰略天平,都將向秦國傾斜。

  可若因此打亂既定的戰略部署,貿然強攻函谷關,又會正中商鞅的下懷。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韓策身上。

  韓策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那枚代表著司馬錯大軍的黑色棋子,在地圖上,緩緩地向巴蜀的腹地移動。

  「景翠將軍,你的心情,我理解。」韓策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楚國,是聯盟的南面屏障。楚國有失,則聯盟不穩。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抬起頭,看向景翠,也看向楚國上大夫屈峕。


  「但是,我們不能被敵人牽著鼻子走。商鞅拋出巴蜀這個誘餌,就是想讓我們自亂陣腳,放棄我們最大的優勢——這支已經初步完成整合的,可以一戰而定乾坤的主力大軍。」

  「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景翠追問。

  「不。」韓策笑了笑,「我們不去看他,我們去打他。只不過,打法要換一換。」

  他將目光,轉向了帳內另一側,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身影——阿獠。

  「阿獠,你派出的『探路』小隊,情況如何?」

  阿獠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在沙盤上展開。

  那是一副比之前任何地圖,都更加精細的,從南陽郡通往巴蜀的山川地理圖。

  上面用紅色的硃砂,標註出了秦軍的行軍路線,以及沿途的關隘、渡口和補給點。

  「回主公,秦軍南下之路,主要依靠漢水水路運輸糧草。

  其陸路,需翻越秦嶺余脈,道路崎嶇,多是險峻棧道。

  尤其是在進入巴郡之前的這段,名為『子午道』的山谷,長達數百里,林深蔽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韓策的目光,落在了那條被標註為「子午道」的紅色曲線上,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好。」他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面向帳內所有將領,沉聲宣布。

  「我決定,成立一支『獵狼』部隊。」

  「這支部隊,人數不必多,三千足矣。但必須是精銳中的精銳。」

  他的目光,落在了景翠身上。

  「景翠將軍,你麾下的楚國勇士,最擅山林作戰,我撥給你一千人。他們是這支部隊的骨幹。」

  景翠猛地一怔,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韓策又看向李大山。

  「神機營,出弩手一千。要求,是能在山地奔襲中,保持精準射擊的老兵。配給他們最新式的踏張弩和火箭。」

  「末將領命!」李大山慨然應諾。

  最後,韓策的目光,落在了陳平身上。

  「陳平,你從驍騎營中,挑選一千騎兵。不要重騎,要最輕便,馬術最好的斥候。他們的任務,是為大部隊提供偵查和外圍警戒。」

  陳平躬身領命。

  「這支三千人的『獵狼』部隊,不設主將。」韓策的話,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我只給你們一個總負責人,由他來協調三軍行動。」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屈峕大夫。」

  滿座皆驚。屈峕自己,也愣住了。他一個文官,如何能指揮軍隊?

  「韓侯,這……這萬萬不可!老臣一介書生,紙上談兵尚可,臨陣指揮,豈不誤了大事?」屈峕連忙推辭。

  「大夫誤會了。」韓策笑道,「我讓你做總負責人,不是讓你去衝鋒陷陣。景翠將軍,勇猛有餘,但謀略稍欠;李大山,精於戰術,卻疏於大局;陳平,心思縝密,但畢竟不是沙場宿將。

  這支部隊,深入敵後,任務艱巨,最需要的,不是一個猛將,而是一個能壓得住陣腳,能協調各方,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冷靜判斷的『大腦』。

  屈峕大夫,你德高望重,深謀遠慮,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韓策環視眾人,繼續說道:「『獵狼』部隊的任務,不是去和司馬錯決戰,也不是去攻城略地。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騷擾!」

  「像狼群一樣,潛伏在秦軍的補給線周圍。燒他們的糧草,毀他們的棧道,刺殺他們落單的信使和將領。

  總之,用盡一切辦法,拖慢他們前進的腳步,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司馬錯的大軍,就像一頭奔向巴蜀的猛虎。而你們,就是一群不斷在它身上撕咬、吸血的蚊蠅。一口,咬不死它。但千百口下去,足以讓它流血不止,心煩意亂,最終,疲憊不堪。」

  「如此一來,我們既可以有效遲滯秦軍伐蜀的進度,為楚國爭取時間,又不必動用主力,可以繼續在盪陰,專心致志地,磨礪我們這柄準備刺向函谷關的利劍。」

  一番話,說得眾人茅塞頓開。

  景翠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朝著韓策,深深一揖:「韓侯深謀遠慮,景翠拜服!我楚國兒郎,願聽屈峕大夫號令,定不辱使命!」

  屈峕看著韓策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戰意盎然的景翠,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從胸中湧起。

  他知道,自己參與的,將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開創全新戰法的奇襲。

  「老臣,領命!」

  一場因楚國焦慮而起的內部危機,再一次被韓策用更高明的戰略手段,巧妙化解。

  他不僅安撫了盟友,更將危機,轉化成了一次主動出擊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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