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屍未入京,權已動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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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策的死訊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洛陽這潭深水,激起的波瀾遠比想像中更為洶湧。

  消息傳開的當晚,城中幾座舊貴族的府邸便燈火通明,宴樂之聲徹夜不息。

  觥籌交錯間,一名鬚髮半白的卿大夫醉態可掬,高舉酒爵,聲震四座:「井塌鹽封,鐵爐自焚,終是寒門豎子,不得見天!」

  滿堂鬨笑,附和之聲此起彼伏,仿佛一個盤踞在他們心頭許久的陰影,終於被烈日驅散。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東宮太子府。

  府門緊閉三日,不見一人出入,連往日裡最勤勉的屬官都被擋在了門外。

  都城裡流言四起,有人說太子悲傷過度,有人說太子在為失去臂助而恐懼,更有人揣測,這寂靜背後,是新一輪權力洗牌的開始。

  第四日清晨,天色未亮,太子府的側門悄然開啟。

  心腹馮執面色凝重,快馬加鞭,一路奔向城外軍屯。

  當他撩開營帳門帘,看見那個本該躺在棺槨中的身影正安然端坐,手捧一卷兵書時,積壓了三日的驚懼與疑慮在瞬間爆發,雙腿一軟,竟是駭得跌坐在地。

  韓策放下書卷,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遲到的訪客。

  他親自扶起馮執,將一卷帛書遞了過去。

  「這是魏使與秦商往來交易的第七條暗路,他們借『賑災糧』的名義,將鐵砂源源不斷地運往邊境。

  你今夜送進東宮,附上一句:『死者所獻,生者不敢貪。』」

  馮執雙手顫抖著接過那沉甸甸的帛書,仿佛那上面承載著千斤重擔。他的喉嚨乾澀,聲音也有些發顫:「若……若太子不信呢?」

  韓策的目光越過營帳,望向都城的方向,他的眼神冷漠而堅定。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冽的弧度,說道:「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你去告訴他,讓他派人仔細看看那具『屍體』的指甲。

  等他發現指甲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時,他就會明白,我韓策,能死,也能復活。」

  那具「屍體」自然就是韓策自己,他為了讓太子相信他已經死去,特意使用了雲芷特製的屍僵延緩藥。

  這種藥物可以讓屍體在七天內不腐爛,並且在指甲邊緣留下淡淡的青色痕跡。

  韓策相信,當太子看到這個細節時,一定會對他的「死亡」產生懷疑,進而重新審視整個事件。

  軍屯的一角,雲芷已設立起一座臨時醫館。

  她遵循韓策的部署,廣收周邊染疫的民眾,分文不取。

  每一劑湯藥,她都親自調配,並故意在其中加入了微量的顯墨粉。

  藥童在分發藥劑時,總會遵照囑咐,高聲宣讀:「韓使君遺願:醫者無界,救一人即報其名於靈前,以慰其在天之靈!」

  這仁義之舉迅速傳開,百姓感念韓策恩德,紛紛前來求藥。

  每日新增的治癒者名單,都會被工整地謄寫,張貼於屯外高大的木牌之上。

  阿獠換上一身破舊的布衣,混跡在圍觀的人群中,他並不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只用餘光死死鎖定那些同樣在人群里,卻拿出紙筆匆匆抄錄名單的細作面孔。

  三日後,一份名單被呈到韓策案前。

  阿獠面色凝重地指著其中三個名字,壓低聲音說道:「這三個人的行跡最為可疑。他們對藥效完全不感興趣,反而一直在反覆核對名單,似乎在尋找什麼特定的人,這讓我產生了懷疑!

  因此我深入調查後發現,這三個人竟然都是宗正寺的吏員。」

  韓策聞言,眉頭微皺,若有所思。他拿起筆,在其中一個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然後抬起頭,看著阿獠,沉聲道:「這個人我有點印象。

  他經常代替一位老卿大夫去太廟請禱,但我還注意到,他也曾替秦國的使節購買過祭祀用的香燭。你去查一下他家裡的地窖,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

  命令一下,趙夯率領的銳士如黑夜中的獵鷹,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那名吏員的宅邸。

  他們並未抓人,只以雷霆之勢沖入書房,引燃了滿室的文書。

  熊熊烈火中,趙夯將幾片從地窖搜出的密信殘片混入灰燼,待火勢漸熄,命人將這混雜著秘密的灰燼,不著痕跡地灑在了通往魏使館的必經之路上。


  次日清晨,魏國使節登車出行,並未察覺異常。

  待回到使館,僕人為他除靴時,他才發現鞋底沾染了一層細膩的灰黑。

  他本未在意,隨手將靴子置於炭盆邊烘烤去濕。

  然而,隨著溫度升高,那原本無奇的灰燼之下,竟有幾個殘破的字跡在熱力作用下緩緩浮現:「……陽鐵爐……不可毀……待秦……」

  魏使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踢開炭盆,眼中滿是驚恐與暴怒。

  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東西,這分明是秦人的字跡,為何會出現在自己腳下?

  是誰在栽贓?

  還是內部出了叛徒?

  他不敢再想下去,立刻召集心腹,關閉府門,進行一場風暴般的密議。

  洛陽城內的暗流,已被韓策攪得天翻地覆。

  而他本人,則已換上嶄新的朝服,率領百名親衛精銳,在黎明的第一縷光線下,悄然入城,直赴風暴的中心——宗正寺。

  當韓策的身影出現在宗正寺門前時,滿朝文武為之譁然。

  他手捧著完整的密信副本與從地窖搜出的物證,聲音清朗,傳遍了每一個角落:「臣韓策未死,因國脈將斷,不敢死!」

  太子聞訊,親自奔出殿門,迎於階下,神情激動。

  然而,韓策卻在階前停住了腳步,並未立刻入殿。

  他緩緩轉身,望向西邊天際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殘月,聲音低沉,仿佛在對自己耳語:「他們以為我是在與他們爭命,其實,我只是在等——等誰先忍不住,對我動手。」

  話音剛落,檐角忽起一陣微風。

  一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灰燼,打著旋兒,輕盈地掠過他的肩頭,像一隻黑色的蝴蝶,稍作停留,便又散入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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