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藥堂交鋒,一狀驚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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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微亮,韓都的車馬喧囂尚未完全甦醒,一隊人馬便自城西驛館悄然馳出。

  為首的正是都尉韓策,玄甲未卸,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間的銳氣被刻意收斂,沉靜得像一口深潭。

  他身側,雲芷一襲素色布衣,面覆輕紗,只露出一雙清亮而堅定的眸子。

  他們未向王宮,也未拜謁任何權貴府邸,而是徑直穿過幾條街巷,停在了城南一間毫不起眼的醫館前——濟世堂。

  此地正是太子韓昭暗中扶持的產業,也是雲芷先前輾轉通過胡商渠道,將那份事關重大的秦細作供狀送達的接頭之處。

  堂內,一位鬚髮半白的老醫正坐診,見到雲芷,這青年,便是太子門客。

  然而,一隻手更快地伸了過來,截住了竹筒。

  來者是一名身著青衫的文書,面容白淨,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審視意味。

  他朝老醫和太子門客略一拱手,語氣平淡卻帶著官方的威壓:「奉馮執大人之命,凡涉邊境軍情文書,皆需先行過目,以防錯漏。」

  太子門客臉色驟變,正要發作,卻被老醫一個眼神按住。

  空氣瞬間凝滯,堂內幾名求醫的百姓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噤若寒蟬。

  韓策的目光掃過那文書,未發一言,仿佛眼前這番變故與他無關。

  雲芷卻向前一步,從容自若,對那文書的截胡行徑視若無睹。

  她聲音清脆,穿透了堂中的緊張:「老先生,民女雲芷,有十萬火急的藥方,需當面呈交太醫令大人。此事關乎北境十萬軍民性命,片刻耽誤不得。」

  她的話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那文書一愣,本以為對方會為供狀之事糾纏,不料她竟拋出個更大的由頭。

  他握著竹筒的手緊了緊,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邊境十萬軍民的性命,這頂帽子太大,別說他一個小吏,便是他背後的馮執也輕易戴不起。

  半個時辰後,太醫署門前已是人頭攢動。

  韓策一行人在此駐足,身後數名銳字營護衛抬著幾口沉重的木箱,引得往來官吏百姓紛紛側目。

  雲芷繞過聞訊趕來的太醫署官員,親自走到一口木箱前,當眾將其打開。

  箱內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的藥材與瓶瓶罐罐。

  雲芷從中取出三隻小巧的瓷瓶,高聲介紹:「此三味新藥,乃我石牙塢醫廬歷經數千次試煉而成。其一,抗寒散,以附子、乾薑為基,輔以獨門配方,沖服後可使士卒在酷寒中維持體溫,免於凍瘡之苦。

  其二,止潰丸,以白及、三七研磨,能迅速收斂傷口,防止潰爛。其三,提神丹,以人參、黃芪煉製,可助斥候、哨兵徹夜不眠,保持警醒。」

  她一邊說,一邊現場演示配伍原理,將幾味藥草混合碾磨,手法嫻熟,條理清晰。

  周圍的太醫、大夫們起初還帶著審視與不屑,漸漸地,臉上便換上了驚異與凝重。

  雲芷又命隨行護衛隊中的幾名女子上前,她們解開一名佯裝受傷的士兵臂上纏繞的舊布,用烈酒清洗傷口,撒上藥粉,再以乾淨的棉布條用一種前所未見的交叉方式迅速包紮固定。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被稱作「戰地急救法」,看得一眾專業大夫目瞪口呆。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嘆。

  雲芷待氣氛達到頂峰,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痛:「然,此三藥雖好,卻難以長久為繼。只因其中幾味關鍵藥材,已被奸人囤積壟斷!」她目光如炬,掃視全場,「上黨鹽商,勾結秦國使節,惡意抬價,禁運硝石、麻黃入我韓境。

  硝石乃制火藥療瘡毒之要物,麻黃為抗寒發散之主藥。此二物一斷,邊軍傷病日增,無藥可醫,此非天災,實乃人禍!」

  言罷,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密檔副本,高高舉起:「此乃秦使嬴節與上黨商賈的交易密帳,以及他們囤積藥材的倉儲地點!請太醫令大人過目,請韓都父老鄉親共鑒!」

  一石激起千層浪。

  人群徹底沸騰了,「奸商通敵」、「秦人歹毒」的怒罵聲此起彼伏。

  恰在此時,一隊禁軍開道,馮執面色鐵青地趕到現場。

  他本想將此事壓下,待私下處置,卻未料到韓策與雲芷竟直接訴諸公論,將火燒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更讓他頭疼的是,圍觀百姓中,幾名衣衫襤褸的流民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爺啊!魏國人搶我們的糧,秦國人斷我們的藥,若不是韓都尉在石牙塢開倉發餅,又設醫廬救治病患,我們早就死在路上了!」

  一聲哭訴,引來百聲共鳴。

  民怨如沸,輿論之勢已成。

  馮執深知,此刻若強行彈壓,驅散人群,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坐實王室包庇奸商、罔顧民生的罪名,其後果不堪設想。

  他目光陰沉地看了韓策一眼,只見對方神色平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馮執當機立斷,走上前去,對著群情激憤的民眾朗聲道:「諸位稍安勿躁!王上聖明,絕不容許此等通敵賣國之徒存於韓境!

  本官即刻奏請王上,暫扣所有涉事商賈,查封其產業!所有罪證,便由發現此事的韓策都尉,三日後於朝堂之上,當面向王上與百官列陳!」

  他巧妙地將燙手山芋拋給了韓策,既安撫了民心,又將自己從事件的中心摘了出來,變成了秉公處理的仲裁者。

  三日後,王廷議事大殿。

  韓策一身戎裝,立於殿中,身姿筆挺。

  百官側目,皆以為他要大談北境之功,索要封賞。

  然而,他開口,卻不提一字軍功,只陳民生:「啟稟王上,臣駐守石牙塢一年。去年,塢中餓死三十七人。

  今年,臣帶領軍民開墾荒田千畝,興修水利,如今倉廩有餘,無一餓殍。

  此非臣一人之能,乃因民有其田,耕者有心;醫有其藥,病者能愈;兵有其糧,守土無憂。」

  他沒有慷慨陳詞,只是平靜地呈上三樣東西:一本是石牙塢的屯田帳冊,記錄著每一畝土地的產出;一本是醫廬的病患名冊,詳列了救治的每一位軍民;一張是流民安置圖,標明了每一戶新來者的居所。

  數據詳實,無可辯駁。

  隨後,他又請雲芷帶領十名身著統一青衣的女子入殿。

  這些女子,便是「藥護隊」的成員。

  她們在大殿中央站定,齊聲背誦《傷寒辨》中的篇章,聲音清亮,條理分明,竟無一人錯漏。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貴族出列,面帶譏諷:「荒唐!軍國大事,豈容婦人登堂入室,拋頭露面!此乃干政亂綱之舉!」

  話音未落,太子韓昭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老大人此言差矣!若婦人能救活上千軍民,其功績勝過爾等在朝堂空談百日!父王,兒臣以為,能者居之,不分男女!」

  廷議之上,新舊勢力爭執不下,最終未有定論。

  韓策也並不急躁,平靜地退朝歸驛。

  當夜,月色如水,驛館內燭火通明。

  馮執卸下官服,換上便裝,秘密到訪。

  兩人對坐,茶香裊裊。

  馮執開門見山:「王上對都尉的屯田安民之策頗為讚賞,有意授你『中大夫』之職,總領邊政司事務,專司邊境屯墾、貿易、民生諸事。」

  這已是極大的恩寵,相當於為韓策量身定做了一個實權部門。

  韓策卻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著馮執:「多謝王上與馮執大人厚愛。策有一事不明,不知那三百名隨我入都的銳字營士卒,王上可准他們歸營了?」

  馮執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遲疑道:「此事……軍機處尚在議,王命未允。」

  韓策臉上的笑意淡去,緩緩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兵者,將之手足,國之爪牙。無兵則無信,無信則無力。一個連自己袍澤都無法帶回的將領,又何談領受重任,為國辦事呢?馮執大人,夜深了。」

  馮執臉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輕嘆,起身告辭。

  走到驛館門口,他下意識地回首望去,只見窗紙上,韓策的身影映在上面,燭火未熄。

  他並未安歇,而是展開了一幅巨大的地圖,正用硃筆,在韓國西境一個名為「宜陽」的城池之下,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一股寒意陡然從馮執的背脊升起。

  他猛然驚覺,自己,或許整個韓廷,都想錯了。

  這個韓策,根本不是來爭一個虛名,一個官職的。

  他從一開始,就沒把棋盤放在這韓都朝堂之上。

  他要奪的,是能撬動天下棋局的兵權與地盤。

  馮執腳步一頓,心中湧起一個極其不安的念頭。

  韓策今日拒絕了封賞,明日的朝會,他又將拿出什麼來,繼續他這驚世駭俗的布局?

  恐怕,不會再是帳冊與藥方那麼「溫和」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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