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醫廬火起,仁心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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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在黎明前悄然停歇,天光熹微,映得滿目瘡痍的塢堡一片死寂的銀白。

  雲芷一夜未眠,正準備起身去看看傷藥的熬製情況,一聲悽厲的呼喊劃破了清晨的寧靜:「走水了!醫廬走水了!」

  她心頭猛地一沉,推門而出,刺骨的寒風夾雜著滾滾濃煙撲面而來。

  只見平日裡最是繁忙的三間藥房,此刻已然被熊熊烈火吞噬,火舌如毒蛇般舔舐著樑柱,發出駭人的噼啪爆響。

  塢堡中的兵士和流民紛紛提著水桶奔來,但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水潑上去,轉瞬便化作一陣白汽,對滔天火勢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雲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但那份冷靜卻如同冰雪下的磐石,未曾動搖分毫。

  她沒有沖向火場,而是厲聲指揮著護隊學徒:「快!把東廂房的傷員都轉移到備用草廬去!

  清點所有未過火的藥材,一針一線都不能落下!」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混亂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慌亂的眾人迅速找到了主心骨。

  大火撲滅時,天已大亮。

  三間主藥房化為焦黑的廢墟,堆積如山的藥材半數付之一炬,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燒焦後的苦澀與木炭的嗆人氣味。

  兩名試圖搶救藥材的護隊學徒被倒塌的房梁砸中,渾身是傷,皮肉燒得焦黑。

  雲芷徹夜未曾合眼,親自為兩名學徒清創、敷藥、接骨。

  直到他們的呼吸漸漸平穩,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進了那片廢墟。

  她沒有理會旁人的勸阻,親自在焦土中翻檢。

  當走到平日裡用來給傷員取暖的後院炭爐旁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爐灰大多已被水衝散,但在爐底的縫隙里,她用藥鉗夾出了一小塊尚未完全燒盡的布片。

  那布片質地粗糙,是用來包裹引火物的麻布,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松油氣味。

  天寒地凍,炭爐失火並非不可能。

  但爐中怎會有麻布?這分明是有人故意縱火!

  雲芷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動聲色地將殘片收入袖中,環顧四周那些或惋惜、或驚懼的臉龐,沒有聲張。

  她只命人嚴密封鎖現場,不許任何人靠近,隨後悄然派人請來了阿獠。

  阿獠趕到時,身上還帶著一股凌冽的寒氣。

  他聽完雲芷的低語,看了看那塊麻布殘片,黝黑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交給我。」他只說了三個字,便轉身離去。

  他的調查快如閃電。

  塢堡的出入記錄顯示,前夜風雪最大之時,曾有一名自稱「送藥樵夫」的男子登記入內。

  記錄上的描述是:身形矮瘦,左腳微跛,與醫廬常年往來的任何藥農、樵夫都對不上。

  阿獠循著殘存的、被新雪淺淺覆蓋的跛足腳印,一路追蹤到塢外十里的一處亂石灘,痕跡在此戛然而止。

  對方顯然是從水路離開,或是被馬車接走了。

  線索斷了,阿獠卻並未氣餒。

  他調轉方向,徑直去了關押魏軍降卒的營地。

  他挑出兩名曾在魏軍中擔任過細作的降卒,將他們帶到僻靜處,沒有拷問,只是將兩份歸鄉路引和一小袋乾糧放在他們面前。

  「韓將軍仁義,不願多造殺孽。說出你們知道的,這條路就是你們的。」

  面對回家的誘惑,兩名降卒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

  他們斷斷續續地交代,數日前,有人偷偷找到他們,出價十斤鹽,只要求他們做一件事——找個機會燒掉韓策的藥房,但切記不可傷及人命。

  鹽,在眼下這等亂世,是比金子還硬的通貨。

  而那幕後指使之人,他們雖未見過真面目,卻知道是馮執隨從中一名姓孫的文書在暗中接洽。

  消息傳到韓策耳中時,他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劍。

  聽完阿獠的匯報,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臉上更是古井無波,仿佛聽到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沉默了許久,直到劍刃寒光四射,能映出他冷峻的眼眸,才緩緩開口。

  他先是看向身邊的親衛隊長趙夯:「你帶幾個人,以『檢修火道,以防萬一』為名,去馮執下榻的院落走一趟。不必驚動任何人,仔細看看孫文書的住處,若有私藏的麻布、鹽袋之類的東西,記下位置和數量即可,切莫聲張。」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雲芷:「對外就宣稱,天寒地凍,炭火使用不慎導致失火。立即啟用所有備用草廬,將剩餘的藥材分作五處,隱秘存放。

  另外,自今夜起,在醫廬外圍增設『夜巡藥哨』,由你的護隊輪值,任何生人靠近,格殺勿論。」

  命令清晰、果斷,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雲芷領命而去,她沒有沉浸在悲傷與憤怒中,而是立刻行動起來。

  安撫了傷者,安置好藥材後,她背起藥箱,親自帶人趕往流民營。

  連日大雪,營中凍傷之人不計其數,許多老人和孩子的手腳都凍得發黑,哀嚎聲此起彼伏。

  雲芷的出現,如同一縷溫暖的陽光照進這片絕望之地。

  她跪在雪地里,親自為一位腳趾已經開始腐爛的老婦人清洗傷口,敷上珍貴的藥膏。

  那老婦人渾濁的雙眼流下淚水,緊緊抓住雲芷的手,泣不成聲:「魏人來,搶光了我們的糧;韓將軍來,卻給我們發救命的餅……姑娘,你們若是走了,我們這些人,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啊!」

  老婦人的哭訴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雲芷心上。

  她眼圈一紅,強忍著淚水,鄭重地對周圍所有望著她的流民承諾:「老人家,請放心。只要我雲芷還有一包藥,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棄你們於風雪之中。」

  這句發自肺腑的承諾,比任何軍令都更具力量。

  消息很快在整個流民營傳開。

  次日清晨,上百名身強力壯的流民自發來到醫廬廢墟前,他們手持木棍、鐵鍬,對雲芷說,他們要組成「藥護隊」,不分晝夜地守護醫廬,守護這些救命的藥材和醫師。

  馮執很快便得知了這一切。

  當他聽聞流民自發守護醫廬時,臉色鐵青。

  他將孫文書叫到房中,再也維持不住平日的溫文爾雅,厲聲斥責:「蠢貨!我等奉王命前來觀政,是看韓策如何治軍理民,不是讓你來用這等下作手段毀人仁心!你看看外面!這一把火,燒掉的是我們的顏面,成全的是韓策的民心!」

  當天夜裡,塢堡中傳出消息,孫文書「夜宴醉酒,失足墜馬」,被人發現時已是傷重垂危,不治身亡。

  三日後,大雪初霽,陽光普照。

  韓策在校場之上,舉行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醫卒授牌禮」。

  雲芷和她手下最得力的二十名護隊成員身著整潔的戎裝,列於台前。

  韓策親自走下將台,將一枚枚沉甸甸的鐵質勳章掛在他們胸前。

  那勳章樣式古樸,一面陽刻「銳不可當」四個大字,另一面則陰刻著「仁心濟世」。

  韓策站回台上,目光掃過台下數千名軍容整肅的將士,聲音洪亮如鍾:「將士們,你們要記住!銳士之銳,在矛鋒,更在民心!醫廬被毀,流民自發守護;軍糧有限,百姓傾囊相助。

  這便是民心!無民,何以為國?今日,我授雲芷及其護隊『仁銳勳章』,就是要讓全軍將士明白,我們的刀劍,對外是銳不可當的鋒刃,對內,則是守護仁心的堅盾!」

  觀禮台上的馮執,望著下方軍民同心、士氣高昂的景象,臉上的神情複雜無比,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身後的那些朝中大員,與韓策這等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雄主相比,格局差得太遠。

  歸國前夜,他秉燭疾書,親筆寫下一封密奏:「韓策其人,軍如鐵,政如水。軍紀森嚴,令行禁止;政通人和,善聚人心。

  內能制豪強,外能御強敵。若授以大權,或可挽救我大韓於危亡之際。」

  馮執離塢那日,數千百姓自髮夾道相送,他們送的不是一位朝廷欽差,而是一位見證了韓策仁政的「客人」。

  而韓策並未去送行,他獨自立於塢堡最高處的牆垛之上,寒風吹動著他的黑色披風。

  他的目光沒有投向馮執離去的東方,而是望向了更為遙遠的西方——那裡,秦國的使者,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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