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市開張,銅臭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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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牙塢北坡,一座廢棄多年的舊窯場在深夜裡重新燃起了生命。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漆黑的窯壁,將堆積如山的魏軍殘甲和斷刃熔成一汪汪赤紅的鐵水。

  阿獠臉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雙在火光下閃爍的銳利眼睛,他身邊的三名親信正合力將滾燙的鐵水倒入簡陋的模具,發出「滋啦」的聲響,伴隨著升騰的白汽,一塊塊形狀粗糙的鐵錠便成了型。

  「魏人的盔甲,鑄成咱們的鐵錠,也算物歸原主。」一名親信抹了把汗,嘿嘿笑道。

  阿獠沒有作聲,只是伸手感受了一下新鑄鐵錠的餘溫。

  這些鐵,是銳字營的骨骼。

  他不僅要鐵,還要更多。

  審訊降卒時,他特意挑了幾個老兵油子,幾碗烈酒下肚,便套出了魏國北境那位邊關守將陳泰的底細——一個視財如命的貪婪之輩,平生最好倒賣軍資,中飽私囊。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

  回到營中,他找來筆墨,親自模仿著從降卒身上搜來的文書,一筆一划地偽造了一枚「上黨鐵商」的官憑印信。

  隨後,他以「避戰南逃,急於出手貨物」為由,通過石牙塢里一個消息靈通的老卒,聯繫上了一支常年遊走於三晉與北胡之間的馬駝商隊。

  雙方約定,三日之後,在兩國邊境交界處的「黑水口」荒灘交易,貨物是百具魏軍制式甲冑,而他要的,不是糧食金銀,而是更為緊俏的生鐵、硝石與藥材。

  與此同時,醫廬的後院也同樣徹夜不息。

  雲芷親自守著幾口大鍋,鍋里翻滾著墨綠色的藥汁,散發出濃烈的草藥氣味。

  她將邊境隨處可見的野薊與麻黃按特定比例配伍,熬製出能有效防治風寒的「抗寒散」。

  另一邊,她又將烈酒倒在乾淨的布條上,製成一卷卷簡易的「消毒巾」。

  光有藥不行,還得有人。

  她從軍眷中挑選了二十名膽大心細且識字的婦人,編成一支「戰地護隊」。

  每日天不亮,她便帶著這些婦人在營中空地上操練,從如何快速包紮傷口,到怎樣用擔架平穩搬運傷員,再到辨別發熱、潰爛等不同症狀,事無巨巨細,親力親為。

  韓策巡營時見到這一幕,雲芷迎上前,神色平靜而堅定地進言:「都尉,銳字營的兵都是爹娘生的血肉之軀,不是石頭。

  傷者若能及時救治活下來,休養數月便可重歸戰陣,我們的戰力就能得以延續;可若是任由他們死於小傷引發的潰瘡高熱,那就算打了勝仗,也是一場空耗元氣的慘勝。」

  韓策的目光掃過那些一絲不苟練習著包紮的婦人,又看了看雲芷清瘦卻執著的身影,沉吟片刻,當即下令:「傳我軍令,凡戰地護隊於陣前救回一卒,記半功,護隊成員之子女,皆可優先入屯田學堂讀書識字!」

  此令一出,全營震動。

  士卒們看向那些婦人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私下裡無不交口稱讚:「雲娘子真是仁心勝過華佗在世!」有了實在的功勳激勵,軍眷們的熱情空前高漲,而銳字營的兵卒們,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三日後的黃昏,黑水口荒灘,風沙瀰漫。

  七輛用厚重油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大車,在駝鈴聲中緩緩駛來。

  領頭的胡商打扮之人用布巾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明的眼睛。

  阿獠迎上前,雙方沒有多餘的廢話,胡商的人上前驗貨,掀開一角,露出的確是嶄新的魏軍甲冑。

  「東西不錯。」胡商沙啞著嗓子點點頭,一揮手,他的人便從車上卸下數個沉重的麻袋和木箱。

  阿獠的手下上前查驗,打開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麻袋裡裝的不是粗鐵,而是三袋遠比生鐵更為難得的精煉銅錠,另外兩隻長條木箱裡,更是碼放著整整兩捆用油紙包裹的硝石條。

  這批貨物的價值,遠超阿-獠最初的預期。

  就在交易即將完成,雙方準備交接車隊之時,遠處的沙丘之上,忽然塵土飛揚,十數騎黑影疾馳而來。

  是魏國的游騎巡邊小隊!

  胡商那邊頓時一陣騷動,臉上現出驚恐之色。

  阿獠卻不見絲毫慌亂,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他朝身後一個親信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跑到一處低洼地,點燃了早已埋設好的狼煙灶。


  一股黑煙沖天而起,在昏黃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趙國細作在此!快跑!」阿獠的手下用盡全力,用帶著趙國口音的腔調嘶聲吶喊。

  這聲吶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胡商驚懼交加,以為自己中了圈套,竟真的以為阿獠是趙國派來接頭的細作。

  他想也不想,立刻招呼手下調轉駝隊,趕著那七輛裝滿「甲冑」的大車,慌不擇路地朝東南方向逃去。

  魏國騎兵見狀,果然以為那邊才是大魚,立刻分兵追了上去。

  混亂之中,阿獠的人已經迅速將那幾袋精銅和硝石條搬運到一旁,通過一條早已挖好的隱秘地道轉移。

  望著魏軍騎兵追著空車遠去的背影,阿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讓他們去搶空車吧,我們拿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馮執的隨從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監軍府,將連日來的見聞一一稟報:「大人,廢窯場那邊日夜不停地在煉鐵,火光幾乎沒斷過。醫廬那邊收治了近百名病患,如今都已大好,還組建了一支什麼護隊。

  昨夜,更有駝隊深夜出入石牙塢,行蹤詭秘……韓都尉分毫未動用國庫錢糧,卻已私下聚斂了粗鐵三百餘斤,硝石六十餘斤,還有銅料和藥材。」

  馮執背手立於窗前,目光穿透夜色,凝視著石牙塢方向那隱約的燈火,良久,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寒意:「此非守邊,乃是養虎。」他不再猶豫,轉身回到案前,提起筆,在一張密奏上寫道:「韓策治軍如織網,兵、財、醫、諜皆親握於手,手段莫測。

  若無王命及時節制,恐不出半年,便成尾大不掉之勢……」

  當夜,石牙塢都尉府的密室之內,燭火搖曳。

  韓策親自清點著阿獠帶回來的戰利品:精銅足以鑄造五百枚破甲箭頭,硝石是製造火油彈的關鍵,而那批珍貴的藥材,則能徹底解除軍中潛藏的寒疫之困。

  所有的一切,都像精密的齒輪,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他緩緩展開一張更為詳盡的邊境地圖,手指在圖上移動,最終在一個名為「敖倉舊道」的地方,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那是魏國一條極為重要的運糧通道,因深處腹地,反而守備鬆懈。

  「趙夯。」韓策頭也不抬地喚道。

  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漢子應聲而入,正是銳字營的屯長趙夯。

  「明日,你帶兩屯精銳,以『巡邊清剿』為名,繞道青崖嶺,把敖倉道上的那三座糧棚……給我好好『檢查』一遍。」韓策的聲音平靜無波。

  趙夯聞言,咧開大嘴,露出一個憨厚又猙獰的笑容:「都尉說得文雅,弟兄們都懂,咱們這是去『借』糧。」

  風雪再度呼嘯而起,拍打著窗欞。

  密室內的燭火被風吹得劇烈搖晃,將韓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他的眸光在跳動的火光中,卻亮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銳字營的第一把火,終於要燒到敵人的心窩裡去了。

  這張看似臨時起意的軍事地圖,在他案前其實已經攤開了數日。

  圖上那個被圈出的「敖倉舊道」,也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標記。

  在那墨跡之下,還用極淡的筆觸,標註著幾個細微的符號,那是只有他和阿獠才懂的密語。

  這張圖紙,與其說是進攻的藍圖,不如說是一份早已被反覆驗證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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