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火燒糧驛,空屯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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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夯伏在雪地里,身體的僵硬早已被心頭的火熱驅散。

  他像一頭耐心的雪狼,只等著頭狼的號令。

  風中傳來的酒肉香氣非但沒能勾起他的食慾,反而讓他眼中的殺機愈發凜冽。

  那是屬於將死之人的最後晚餐。

  林地深處,一道瘦削如猿猴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清水驛的後牆邊退回,正是斥候之王阿獠。

  他對著趙夯,伸出三根手指,然後猛地一握,最後豎起一根拇指,乾脆利落地做了一個點頭的動作。

  暗號的意思很明確:後牆草垛無人看守,足有三丈厚,且內部乾燥,確認無任何火源隱患,可以動手。

  「準備!」趙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得仿佛與風雪融為一體。

  身後,二十名早已將箭頭裹上油布的弓手緩緩拉開了弓弦。

  旁邊的同伴一手持盾護住他們,另一手則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小心翼翼地湊近箭頭。

  幽藍的火苗一接觸油布,便「噗」地一聲竄起,二十團跳躍的火光在昏暗的林中亮起,如同二十隻擇人而噬的鬼眼。

  驛站院牆內,魏軍守將正將一大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咒罵著這該死的鬼天氣,渾然不知死神已在弦上。

  「放!」趙夯的低喝如同驚雷炸響。

  弓弦震動的嗡鳴聲瞬間連成一片,二十支火箭拖著赤紅的尾焰,劃破沉沉夜幕,像一群嗜血的流星,精準無比地扎進了驛站後牆那厚實高聳的乾草垛中。

  乾燥的冬草遇到烈火,簡直是乾柴遇上了天雷。

  只一瞬間,橘紅色的火焰便「轟」地一下沖天而起,火舌舔舐著草垛,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烈焰在凜冽的寒風助威下,幾乎是眨眼間就將整個草垛吞噬,化作一道熊熊燃燒的火牆,映紅了半邊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

  驛站內的魏軍瞬間炸開了鍋。

  剛才還醉醺醺的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驚得魂飛魄散,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們扔下酒碗肉塊,慌亂地抓起水桶,卻發現水井早已被凍得結結實實,根本取不出水來。

  有人想去扑打,但火勢之猛烈,根本無人可以靠近。

  更讓他們絕望的是,糧倉就緊挨著草垛!

  那裡面可是公孫虬將軍大軍的命脈!

  就在魏軍亂作一團,拼命想從火牆邊搶救糧草之時,清水驛那本就疏於防範的正門,被一股強悍無匹的力量轟然撞開。

  「殺!」趙夯手持環首刀,一馬當先,如猛虎下山般沖了進去。

  他身後,近三百名身披重甲的銳士緊隨其後,組成一個鋒利的楔形,狠狠地刺入混亂的敵群。

  短兵相接的瞬間,勝負已然分曉。

  一邊是酒足飯飽、軍心渙散的守軍,另一邊是蓄勢待發、殺意沸騰的精銳。

  魏軍士兵甚至來不及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就被這股鋼鐵洪流沖得七零八落。

  趙夯的刀鋒過處,鮮血飛濺,慘叫聲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

  他目標明確,直撲那名還在徒勞地指揮著救火的守將。

  只三個回合,那守將的頭顱便沖天而起,臉上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主將一死,魏軍徹底崩潰。

  「點火!燒糧!」趙夯的命令簡潔而冰冷。

  銳士們不再戀戰,從腰間解下火油罐,奮力擲入糧倉。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本就被引燃的糧倉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熔爐,豆子爆裂的噼啪聲與烈焰的呼嘯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毀滅的樂章。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趙夯看了一眼已成火海的清水驛,沉聲下令:「撤!」

  三百銳士來如風,去如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座烈焰熊熊的驛站和滿地屍骸。

  葫蘆谷口,公孫虬的臉色比這漫天風雪還要陰沉。

  大軍被一道深不見底的陷坑和一座被刻意燒毀的斷橋阻斷了去路。

  士卒們穿著厚重的甲冑,背著沉重的行囊,在濕滑的峭壁上艱難攀爬,早已是人困馬乏。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瘋了似的衝進營地,探馬翻身滾落,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公孫虬面前,聲音因恐懼和急促而尖利嘶啞:「將軍!不好了!清水驛遇襲,我軍……我軍糧草……盡數被焚!」

  「什麼?!」公孫虬如遭雷擊,一把揪住探馬的衣領,雙目赤紅,狀若瘋虎,「你說什麼?!清水驛有五百守軍!區區石牙塢的邊卒,怎麼敢!怎麼敢斷我的後路!」

  他身旁的幕僚臉色煞白,急忙上前勸道:「將軍,糧道已斷,我軍已成孤軍。石牙塢城堅,韓策那小子又詭詐多端,為今之計,只有立刻拔營後撤,退回魏境,方能保全部隊啊!」

  「退?」公孫虬一把推開幕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我率五千精銳,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灰溜溜地空手而歸?你讓我如何向魏王交代!他必會斥我無能怯戰!」他掃視著遠處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石牙塢輪廓,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敵軍不過八百,今夜襲我糧草,必然精銳盡出,塢內必定空虛!他們也沒有糧草了!傳我將令,全軍於谷口紮營,三軍將士輪番上陣,不計傷亡,給我晝夜不停地強攻!三日之內,我必破此塢!」

  石牙塢內,韓策卻是一片從容。

  他命令醫官雲芷帶領醫隊,用溫熱的鹽湯和加了藥材的肉粥,一碗碗地送到剛剛輪換下來的將士手中,確保他們能以最快速度恢復體力。

  他自己則站在塢內最高的望樓上,手持單筒望遠鏡,冷冷地觀察著谷口處亂鬨鬨開始紮營的魏軍。

  他們的營寨布局混亂,中軍大帳雖然居中,但外圍的鹿角柵欄稀疏錯落,毫無章法可言,顯然是倉促行事。

  「將軍,」阿獠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身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煙火味,「不出您所料,公孫虬並未後撤,反而開始在谷口強行紮營。我的人看得分明,敵營的炊煙一日比一日稀薄,今天下午,已經有士卒為了爭搶一塊干餅而拔刀相向,雖被軍官彈壓,但怨氣已起。」

  韓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放下瞭望遠鏡:「餓極了的狼,撲了個空,只會把自己的牙都咬碎。公孫虬,到底還是個只知進不知退的莽夫。」

  他轉過身,眼中精光一閃:「傳令下去,夜襲得勝的銳士休整半日。今夜三更,再點兩百名體力最佳的弟兄,全部換上黑衣,佩短刃,攜強弩,隨我出擊。」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一旁的趙夯,「趙夯,你依然為先鋒。」

  是夜,三更時分,風雪驟然變得更加猛烈,鵝毛般的大雪夾雜著刀子般的寒風,颳得人睜不開眼。

  韓策率領的兩百名黑衣銳士,如同幽靈一般,借著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魏軍營寨側後方的山脊之上。

  這裡是魏軍防禦的死角。

  「動手。」韓策的聲音輕得仿佛一聲嘆息。

  命令下達,早已待命的弩手們同時扣動了扳機。

  數十支火箭再次呼嘯而出,但這次的目標並非營帳,而是山脊下方、魏軍營寨後方林地中幾處不起眼的凸起。

  那是阿獠提前帶人埋設好的油布包。

  火箭精準命中,浸透了火油的布包轟然燃起,火勢借著狂風,如同一條條甦醒的火龍,瞬間席捲了整片山林,並朝著魏軍堆放輜重糧車的後營瘋狂蔓延。

  「起火了!南面林子起火了!」

  本就因飢餓和疲憊而士氣低落的魏軍再次陷入巨大的恐慌。

  後營是他們僅存的一點物資所在,守軍們下意識地沖向火場,想要救火,整個營寨的陣型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攪得支離破碎。

  就在此時,趙夯率領的五十名敢死隊員,如同黑色的閃電,從營寨防禦最薄弱的側翼突入。

  他們不與普通士兵糾纏,目標明確得令人髮指——斬旗手、殺鼓吏!

  一時間,魏軍的帥旗被砍倒,戰鼓被刺穿,號角手被一箭封喉。

  失去了旗幟、鼓聲和號角的指揮,本就混亂的魏軍徹底變成了沒頭蒼蠅,各自為戰,互相衝撞。

  「擂鼓!吹號!全軍——出擊!」

  就在魏軍指揮系統癱瘓的瞬間,石牙塢那沉寂的塢門轟然大開。

  韓策親率主力,從空屯中如潮水般湧出。

  戰鼓聲、號角聲響徹山谷,八百名剛剛飽餐過的銳士齊聲怒吼,聲浪匯成一股無可匹敵的洪流:

  「銳不可當!」

  這山崩地裂般的吼聲,伴隨著從正面殺來的大軍,徹底擊潰了魏軍的心理防線。


  他們腹背受敵,指揮失靈,又聽聞對方聲勢浩大,還以為是遭遇了數倍於己的敵軍主力圍殲,哪裡還有半點戰意?

  崩潰只在瞬息之間。

  公孫虬剛剛披上甲冑,衝出大帳,準備拼死一戰,卻發現自己的坐騎在混亂中早已被驚馬踏傷了前腿,悲鳴倒地。

  眼看韓策的大軍已經殺到近前,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將軍的尊嚴,倉皇地跳上了一輛輕便的戰車,在親兵的掩護下狼狽逃竄。

  當黎明的微光刺破風雪,照亮這片修羅場時,韓策策馬立於那面被繳獲的魏軍帥旗之下。

  「清點戰果。」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趙夯快步上前,抱拳稟報導:「將軍!此役,我軍斬首四百一十七級,俘敵八百餘人,繳獲甲冑三百餘副,戰馬六十匹!主將公孫虬乘車逃脫。」

  韓策的目光越過腳下的戰場,望向魏軍潰兵逃遁的遠方,雪地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痕跡。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每一名將士都聽得清清楚楚:「此戰,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他勒轉馬頭,面向全體將士,沉聲道:「傳我將令——即刻收編降卒,擇其精壯者,新立一營,番號『銳』!賜名『銳字營』,由趙夯暫代統領,即日開始操練!」

  當夜,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捷報被快馬送往千里之外的韓都。

  而石牙塢的帥帳內,燈火通明。

  韓策沒有理會戰後的歡慶,只是獨自在燈下展開了一張嶄新的、囊括了整個中原的列國形勢圖。

  他的指尖沾著燈火的暖意,緩緩地划過魏國的疆域,越過重重山川,最終,停在了一個遙遠而強大的名字之上——咸陽。

  那裡,才是真正的獵場。而他,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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