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鹽硝為刃,夜伏黑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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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芷的腳步虛浮,幾乎是被人攙扶著才回到屯內。

  她臉色蒼白如紙,平日裡梳理整齊的髮髻散亂不堪,幾縷青絲被冷汗黏在頰邊,唯有那雙眼睛,仍舊固執地望著東南方的鷹嘴崖,只是目光中多了幾分後怕與憤恨。

  她沒有哭訴,只是在韓策面前,顫抖著解下腰間一個斷了一半的繩結,又從懷中掏出一塊用布巾小心包裹的干泥,上面印著一個清晰的腳印。

  她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鷹嘴崖下的小道,我被三名馬匪截住。藥簍搶走一半,繩子被他們割斷,差點就掉下去了。」

  她將泥塊遞到韓策手中,指著那獨特的紋路,「靴底紋如狼齒,是黑鬃幫慣用的巡山隊。」

  韓策蹲下身子,接過那塊尚帶著山間寒氣的泥土,指腹緩緩摩挲著狼齒狀的印痕。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阿獠前幾日探報,黑鬃幫的活動範圍正向南擴張,如今雲芷的遭遇,無疑是最後一塊拼圖。

  他腦中迅速勾勒出全局:石牙塢,這個被遺棄的屯子,恰好扼守著一條南北走私的隱秘暗道。

  塢內尚有幾十名追隨他的殘兵,還有前朝官府遺留下的部分存糧。

  在呼延豹那樣的馬匪頭子眼中,這裡就是一塊送上門、不設防的肥肉。

  他猛地站起身,沉聲道:「召集所有人,議事!」

  片刻後,十幾名老兵骨幹圍在塢內唯一的空地上。

  沒有沙盤,韓策便用一塊巨大的石板代替,以燒剩下的木炭在上面飛快地勾勒出石牙塢周邊的地形。

  「黑鬃幫的主力騎兵應在百人左右,而我們,能戰者不足四十。」他的聲音不高,卻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硬拼,我們連一刻鐘都撐不住,必死無疑。」

  眾人臉色一沉,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但……」韓策話鋒一轉,木炭在石板上重重一點,「他們有致命的弱點。

  其一,貪功冒進,求速戰速逼;

  其二,騎兵自傲,輕視步卒的作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慣走熟路,尤其是南邊那條直通塢口的舊道。」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開始下達一連串清晰的指令:「趙夯!」

  「在!」一個身形魁梧如熊的漢子應聲出列。

  「你帶十個弟兄,今夜就動手。在屯南舊道,給我挖至少二十個陷坑,不用深,能沒過馬腿就行。

  坑底,把所有能找到的尖木樁、破鐵片都給我豎起來。記住,用薄雪和乾草皮偽裝好,要天衣無縫!」

  「魏七!」

  「到!」一個精瘦的漢子站出,背上負著一張長弓。

  「你手下那八個弓手,潛伏到東側的松林里。我不要求你們射殺多少人,你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馬!

  專射馬眼、馬頸!我要他們的坐騎比他們的人先亂!」

  韓策又指向角落裡幾桶所剩不多的火油:「剩下的所有人,把這些火油全部塗到滾木上,備好引火之物。聽我號令行事。」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火焰,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不求全殲,只求一件事——讓他們記住,石牙塢的雪,是燙的。」

  三日後的黃昏,殘陽如血。

  呼延豹親率五十精騎,卷著漫天煙塵,如一柄黑色的利刃直插石牙塢而來。

  他勒馬立於屯外百步,望著那破敗的木牆,發出一陣粗野的狂笑:「一群苟延殘喘的殘兵敗將,也敢占據我黑鬃幫的道?給我沖!踏平這裡!」

  號角聲起,前隊的十餘騎兵揮舞著彎刀,催馬狂奔,直撲向那條看似平坦的舊道。

  然而,就在他們衝到一半時,異變陡生!

  「噗嗤!」

  領頭的戰馬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嘶,前蹄驟然踏空,整個身軀轟然陷落。

  鋒利的木樁瞬間從下方貫穿了它的腹部,鮮血噴涌而出。

  騎手被巨大的慣性甩飛,一頭栽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緊接著,第二騎、第三騎……連環的慘叫與馬匹的悲鳴響徹山谷。

  後面的騎兵駭然勒馬,卻因沖勢太猛,瞬間擠踏成一團,陣型徹底大亂。


  就在此時,魏七在松林中吹響了一聲尖銳的短哨。

  「咻咻咻——」

  箭雨如蝗,從東側密林中傾瀉而下。

  這些箭矢並不追求殺傷騎手,而是陰狠地專射馬眼與騎手暴露在外的咽喉。

  一時間,馬匹驚嘶暴走,騎手慘叫墜地,呼延豹引以為傲的衝鋒陣型,在短短十數息間便化為一場災難。

  「混帳!」呼延豹怒極,雙目赤紅,正欲親自率領主力強沖,卻見屯牆之上火光沖天。

  「轟隆——」

  數根塗滿火油的巨型滾木被同時推下,它們挾帶著熊熊烈火,如同燃燒的巨獸,咆哮著砸進混亂的馬隊中,更直接燒斷了他們的退路。

  火焰、濃煙、慘叫聲與焦臭味混雜在一起,徹底擊潰了馬匪的士氣。

  「中計了!撤!快撤!」呼延豹驚覺不妙,倉促下令後撤。

  然而,韓策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親率僅剩的十餘名精銳,如鬼魅般從西側的雪堆後殺出,他們人手一根短矛、一條絆馬索,根本不與馬匪正面對抗。

  短矛專刺馬腿,絆索橫拉,將一個個驚慌失措的騎手從馬上拖拽下來,隨即跟上的趙夯等人手起刀落,精準地補上致命一擊。

  這場伏擊戰,以斬敵二十三級,繳獲完好戰馬十八匹的輝煌戰果告終,呼延豹帶著殘部狼狽潰逃。

  戰後,血腥味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韓策面無表情地下令,讓趙夯將三具馬匪的屍體懸掛在屯外的道口,剝去他們身上所有的衣甲,只留下腰間代表黑鬃幫身份的狼頭腰牌。

  「明日,將繳獲的藥材盡數交予雲芷。」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穩,「另撥兩名輕傷的弟兄歸她調用,在屯子西邊,騰個屋子,設『醫廬』。」

  當夜,臨時搭建的醫廬內,火盆燒得正旺。

  雲芷正全神貫注地為一個在戰鬥中斷了腿的士卒接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韓策默默地守在一旁,不時遞上她需要的草藥或清水。

  夾板固定好,雲芷長舒一口氣,用清水洗了洗手。

  她忽然抬頭,看向韓策,問出了盤旋心頭許久的問題:「你為何如此看重這些傷者?在這亂世之中,弱者先死,本是常理。」

  韓策的目光落在那個因劇痛而昏睡過去的傷兵臉上,火光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側臉。

  他低聲道:「若連自己的袍澤、受傷的弱者都要拋棄,那我們與山下的屠夫,與呼延豹之流,又有何異?我建這支軍,是要它護人,而非僅僅為了殺人。」

  雲芷握著草藥的指尖,微微一顫。

  她看著韓策,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屬於這個亂世的清澈與執著,良久,輕聲說道:「我……我願留下。教你的人辨識草藥,也教你,如何治人。」

  韓策抬起眼,火光之中,兩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交匯在一起。

  一種無言的信任,如同雪地里初生的嫩芽,悄然萌發。

  他們誰也沒有察覺,在遠處被夜色籠罩的雪坡之上,一雙陰鷙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石牙塢那點微弱卻頑強的火光,仿佛要將那點光明徹底吞噬。

  敗退的恥辱與損失的怒火,正在那雙眼睛裡醞釀成一場更為狂暴的復仇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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