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宮詭錄驚鴻影 臨海仙蹤謁秘閣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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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河立在船尾樓甲板上,望著逐漸遠去的拐彎礁暗影,心中正暗自梳理回朝後的奏對說辭。

  如何既如實稟報市集消失的異常,又不致引發陛下的猜疑?

  如何描述那片凝固的琉璃海與凡人接引的仙關,才能既不失真,又不觸犯某種不可言的忌諱?

  海風帶著涼意,他的思緒如同船尾泛開的漣漪,紛亂卻必須歸於一條清晰的航道。

  就在此時,艙梯處傳來沉穩而略顯刻意的腳步聲。

  四道身影魚貫而出,踏上甲板,為首的正是此行的監軍首領、典察使趙雲瀾。他身後跟著機務提點楚非塵、肅政掌錄孟青、巡隱使李瑾三位。

  四人皆著暗青色的錦衣司常服,外罩避風的玄色斗篷,腰佩制式長刀,步履間帶著京中精銳特有的整齊與冷肅。

  魯河轉身,目光掃過四人。

  趙雲瀾約莫三十五六,面容白皙,眼神沉靜,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但眉宇間那份陰毒是藏不住的。

  據說陛下點他名時,曾笑言「名字裡帶個『雲』字,盼你有些王雲水那般探海尋路的運道」。

  楚非塵則截然不同,身形精悍,目光如刀,整個人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刃。

  孟青與李瑾稍顯沉默,但站姿緊繃,顯然唯趙雲瀾馬首是瞻。

  四人來到魯河面前約三步處,齊齊抱拳,行了一個規整的軍中大諾。「侯爺。」趙雲瀾開口,聲音不高,「陛下另有密旨。」

  魯河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抬手回禮:「趙大人請講。」

  趙雲瀾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並非宣讀,而是直接遞了過來,目光平靜地迎著魯河:「旨意在此,侯爺可自觀。簡而言之:陛下有諭,若無不可抗之天災或接戰之損,船隊……無故不得返航。」

  魯河展開絹帛,快速掃過那熟悉的硃批字跡與璽印,心緩緩沉了下去。

  「侯爺,」趙雲瀾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卻不容置疑,「臨風府如何,陛下並非不知,也並非真在意那化外之島的盛衰。旨意說得明白——駛入亂牙礁,直探內海深處,給大齊帶點好東西。」

  「亂牙礁?」魯河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趙大人可知那是什麼地方!二十年前,王雲水王大人的船隊便是在那裡遭遇不測,僥倖漂流九死一生!那地方水文詭譎,風暴無常,是海圖上標明的死地!我等此來,能有驚無險行至此處已屬不易,豈有主動駛入絕地的道理?回航尚需萬分小心,避之唯恐不及!」

  「侯爺!」這次開口的是楚非塵。

  他踏前一步,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銳利如針,刺在魯河臉上,「我等離京前,家人老小皆安居泠洲。陛下仁厚,自有照拂。」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冰碴里濾出來,「您,也一樣。」

  空氣驟然凝固。海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孟青與李瑾雖未動作,但氣息已鎖定了魯河左右。

  楚非塵繼續道,語氣放緩,卻更顯森冷:「侯爺,四十餘艘船,五千精壯,當年您和那王雲水一艘船、幾十號人都敢闖,還活著回來。如今我們船堅人眾,拼個概率,又如何?陛下要的是裡面真正的消息,不是外圍這些零碎見聞。差事辦好了,富貴榮華;辦砸了……」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拇指輕輕推了推刀鐔,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魯河看著眼前四人,又仿佛透過他們,看到了泠洲重重宮闕後那雙深沉難測的眼睛。

  他知道,任何關於風險、關於海圖、關於二十年前慘痛教訓的辯解,在此刻都已蒼白無力。

  這是命令,是用身家性命織就的、無可抗拒的繩索。

  沉默在甲板上蔓延,只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良久,魯河緩緩閉眼,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氣的海風,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晦暗。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開,「調整航向,目標——亂牙礁。」

  船隊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的棋子,緩緩偏離預定的回航線,向著西南方那片在海圖上被著重標註、被所有老水手低聲敬畏的區域駛去。

  最初的航程,平靜得近乎詭異。

  亂牙礁海域的水流確實湍急,肉眼可見不同顏色的水帶交織、衝撞,形成一個個危險的漩渦邊緣。


  水下暗影幢幢,那是犬牙交錯、一直延伸到深不可測之處的礁石叢林。

  但,沒有預想中的狂風,沒有瞬間吞噬一切的風暴。天空甚至算得上清澈,只是雲層流動得格外快,光影變幻讓人有些頭暈。

  四天。

  整整四天,船隊在這片傳說中的死地中穿行。

  夜間,暴雨如期而至,潑天徹地,砸得人睜不開眼,甲板上積水橫流。

  風浪也大,船隻顛簸劇烈,但並非無法承受。

  最關鍵是,每當雨歇雲散,漫天星斗便清晰浮現,如同無數冰冷的眼睛注視著這支闖入禁地的船隊。

  北斗不移,南神星高懸,經驗最豐富的航海士反覆校核,最終不得不確認一個事實:船隊雖然顛簸,但航向出奇地穩定,始終在向著正西偏南的方向推進,幾乎沒有偏離預定的航線。

  恐慌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老水手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這和他們聽過的、關於亂牙礁吞噬一切、攪亂星辰的恐怖傳說截然不同。

  第四日黃昏,暴雨再次停歇。海面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澄亮,像一塊巨大無瑕的墨綠色琉璃,光滑如鏡,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風,徹底停了。

  船帆無力地垂落,船隻靠慣性在水面上緩緩滑行,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流水划過船體的細微聲響。

  計算里程的軍官呈報:此刻船隊位置,距離芥舟島已超過二百里。

  他們正穩穩地航行在內海深處,方向筆直向西。

  旗艦的指揮艙內,門窗緊閉。鯨油燈穩定的光暈下,趙雲瀾、楚非塵、孟青、李瑾四人圍桌而坐。

  桌上攤開著新舊海圖,還有秦章當年倖存後呈報的部分航行記錄。

  艙內一片寂靜,發光鏡把這幾個人照的面色蒼白。

  良久,楚非塵用手指重重地點在圖上「亂牙礁」三個字旁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瞭然的弧度。

  「四天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除了下了幾場雨,顛簸了些,咱們可曾見過什麼?星辰倒亂、羅盤瘋轉?」

  孟青沉吟道:「海圖記載,亂牙礁區域不過百里範圍。我們早已駛過。」

  李瑾看著窗外那奇異平靜的、一望無際的墨綠色海面,緩緩道:「這地方,是古怪。但是不是絕地。」

  趙雲瀾一直沒說話。

  「看來……」他緩緩開口,語調平靜「陛下聖慮深遠,所疑不虛。王雲水當年奏報的『誤入絕地、九死一生』……怕是未盡其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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