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宮詭錄驚鴻影 臨海仙蹤謁秘閣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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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把的光焰跳躍著,將諸午弈的身影投在潮濕的土壁上,晃動如鬼魅。

  他依言上前,拔出腰間短匕,寒光一閃,在掌心迅速划過。

  鮮血頓時湧出,他忍痛握拳,將溫熱的血滴滴答答地淋在那冰涼的石碑表面。

  起初並無異樣。血液順著碑文的刻痕蜿蜒,像幾條暗紅的小蛇,滲入石質細微的孔隙。

  幾息之後,碑身忽然發出極輕微的「嗡」的一聲顫鳴,仿佛沉眠的器物被驟然喚醒。

  緊接著,石碑正中央、大約在碑下方,石質如同活物般開始軟化、蠕動,向內收縮,竟憑空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邊緣光滑的孔洞!

  孔洞深不見底,內里並非漆黑,反而隱隱透出一層極其黯淡、幾乎難以察覺的乳白色微光,仿佛有某種極微弱的符力在其中自行流轉、循環不息。

  這景象確實古怪,不像尋常機關,倒像是將一道完整的、自我維繫的封印符咒,以實體的孔洞形式呈現了出來。

  隨著這孔洞出現,那扇緊閉的厚重石門,發出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隆隆聲,緩緩向內側滑開一道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一股更加濃郁、混雜著陳年帛卷、乾燥礦物以及某種淡淡奇異藥草的氣味撲面而來。

  門後空間狹小得令人意外,不過一丈見方,四壁皆是粗糙的原岩,地面鋪著防潮的石灰。

  裡面沒有預想中的層層書架或堆積如山的箱籠,只在正中位置,擺放著三隻大小不一的、以特殊桐油處理過的鐵木箱子,箱蓋緊閉。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空曠得甚至有些寒酸。

  姜旻澈在姜星子的攙扶下,親自踏入這地宮核心。

  箱子被小心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並非金玉,而是一卷卷顏色暗沉、卻保存相對完好的帛書,以及少量以特殊獸皮鞣製而成的冊頁。

  它們便是諸頃帝不惜背負殺戮與詛咒,也要藏匿的「禁書」。

  資料被迅速而謹慎地轉移到地上安全處,由幾位精通古文字且絕對可靠的翰林待詔連夜整理、謄抄、解讀。

  初步梳理出的內容,已讓姜旻澈父子心驚不已。

  這些帛書,主體部分是諸頃帝本人的手記或授意下的記錄。

  時間跨度主要集中在他即位後的早中期。內容證實並補充了諸洵殘魂的講述。

  姜旻澈御筆寫道《帛書殘卷·沈氏札記》

  ……或問:「彼白衣凌虛,呼風叱雷,壽逾千載,非仙而何?」

  余哂之:「汝見猛虎食羊,威風凜凜,可謂之『神虎』乎?不過爪牙利、氣力雄耳。彼輩所謂『仙尊』,亦類比也。察其行止:索童子若征賦,奪靈材如寇掠,懼史筆而毀典籍,怒一城而覆之。此豈慈憫逍遙之仙?此乃力強而德不配之輩也!」

  門人悚然:「然其力何來?」

  余曰:「吾訪雲貿故老,考雙河殘碑,漸明其理。上古有道,人皆可鍊氣引靈,淬體固神,此乃修行之法,強身益智之途也。然法有正歧,心有公私。彼輩據靈樞之地,斷傳承之脈,將廣澤眾生的『修行道』,變為『登仙梯』。自此,修力者為『修士』,擁力而凌人者,自詡為『仙』。其仍具五臟,仍需飲食,仍懷貪懼,仍會傷死——人也!」

  門人疑:「彼既為人,何以長生?」

  余嘆:「此問切中要害。或雲其法特異,或雲倚外物延命。然細察之,彼索『仙奴』,非為役使,恐有奪基換元、竊取生機之秘用。所謂『仙緣』,或為人藥之飾詞耳!故帛書前卷載,劉武皇帝斥彼『竊天地以私己』,非虛言也。」

  門人戰慄,余亦掩卷長息。

  遂提筆,於札記最末,以畢生勘察之心得,書十字以為結,亦為後世警:

  「修士人也,世上無仙人。仙人愛人?噫!」

  關於修建之事,諸頃帝的親筆記錄

  諸頃帝何以冒奇險,行此藏匿之事?

  帛書中,他以近乎懺悔的筆調寫道:

  「朕非生而多疑懼。初承大統,擴建東內苑,工匠於舊觀星台基下,掘得一方早已塌陷的幽暗石室。其中凌亂,散落若干以奇獸皮鞣製、以金線封緘的古老卷冊,非本朝制式。皮卷脆弱,觸手幾欲成灰,其上文風,卻屬前朝柴氏無疑。」

  「朕夜半密閱,冷汗透衣。其中殘章斷句,提及『仙奴』之制,竟可追溯至柴朝立國之前!更有駭人語,暗示所謂『仙』,或非天生地養之神祇,而似……而似竊居力量之『竊奪者』。其需『仙奴』,非為侍奉,恐另有所圖,或與維繫其『長生』『法力』有莫大關連。」


  帛書中,諸頃帝以罕見的、近乎記述奇遇的筆調,詳細回顧了與沈先生的淵源,字裡行間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敬畏、感激與深刻震撼的複雜情緒:

  「朕與沈先生之遇,實乃天意,亦似冥冥中早有定數。」

  「那是新元五年的初春,內侍忽報,有一自稱『北境散人』的老者於宮門外求見,言有要事面陳。朕初不在意,然其堅持不去,遂召見於偏殿。初見時,其人青衫布履,容貌清癯,望之不過五十許人,唯雙目開闔間神光湛然,不似凡俗。然其氣度溫潤沖和,無絲毫司徒驊那般迫人之威。」

  「彼自承姓沈,無名,乃北境雲貿故地遺民。言談間,其學識之淵博,於古史、地理、星象、物性乃至百工之藝,無不精熟,遠超朕之翰林諸臣。更令朕心驚者,其人坦言,自己亦是『修士』,已歷六百餘寒暑,境界止於『築基』。然其言道:『陛下莫懼,老朽雖亦算修士,卻非東海之屬。老朽血脈神魂,皆屬夏洲,乃雙河遺民。此生所求,非長生逍遙,惟願故土文明不絕,薪火有傳。』」

  「先生於宮中停留三載。彼時,太子尚幼,聰穎好問。沈先生見而喜之,自言:『老夫畢生所見,帝王將相多矣,然靈氣清明、心性質樸若此子者,鮮矣。願略盡綿薄,授其以立身處世之根本,而非炫目之術法。』朕感其誠,遂令太子以師禮事之。」

  「先生授業,迥異常師。不重章句,而重格物致知;不尚空談,而崇實踐體悟。教太子觀星,必引其思索天地運行之理;識草木,必究其藥性相生相剋之妙;論史事,必剖析人心向背、時勢變遷之機。常言:『為君者,首在明理察勢,次在知人善任。術法可護身,然仁心與明斷,方是護國安民之根本。』太子受益極深,性情格局,為之一闊。」

  「先生有一子,名諱未曾提及,只偶然嘆及,其子天資遠勝於己,道途艱辛,然所志甚大,早已遠遊。言下似有深憂,亦含期許,朕未便深問。」

  「先生滯留至第三年深秋,忽有一日,面色呈現一種奇異的灰敗,周身那溫潤之氣亦明顯衰減。彼坦然告朕:『老夫壽元將盡,大限就在旬日之間。此生漂泊外海,終老於夏洲故土,幸甚。臨行前,尚有一物相贈。』」

  「彼所贈者,即《附靈膠製備初略》。先生言:『此非正道法門,乃旁門巧技,專為無靈根之凡人研製。老夫遊歷四方,集數百載心血,試遍千種異物,方得此方。其材雖罕,其法雖繁,然確有效驗,專克低階修士靈力運轉之樞紐。望陛下慎藏之,非到萬不得已、關乎國族存續之時,切勿輕用,亦勿令其法顯於外,招致大禍。』」

  「朕鄭重受之,欲再留先生,延請名醫。先生笑而拒之:『壽數天定,強求無益。能見太子聰慧仁厚,能以此微末之技報效故土,老夫已無憾。』三日後,先生於客舍中安然坐化,身軀竟漸次化為光塵,消散於天地之間,唯余衣衫。朕遵其遺願,秘不發喪,將其衣冠葬於北苑一株古松之下。」

  附靈膠之法的描述,在諸頃帝的記錄中更顯其來之不易與非凡意義:

  「此法之核心,首在『識物』與『擇時』。其所載主材『彼岸草』,非生非死,常現於古戰場陰氣匯聚、卻又偶得一線朝陽之處;『摩尼花』性潔,只伴純粹月華與靈泉生長,沾染絲毫濁氣即凋;『吸靈石粉』更需深入幽邃礦脈,尋那曾受遠古靈力浸潤、後又沉寂千萬年之特異石髓,研磨而得……凡此種種,非熟知天地靈機變遷、山川物候特性者不可得,更需莫大機緣。」

  「製備之繁,近乎苛刻。材料處理需以特定人骨器輔助,或陰乾,或晨露淬鍊,或地火慢烘。配比須合天干地支之數,乃至細分至不同節氣、星宿方位下的微妙差異。熬煉時辰須契合子午流注,火候變化竟有九九八十一轉……每一步皆需全神貫注,差之毫厘,前功盡棄。成品為一種暗紫色半流質,觸之微涼,隱隱有吸納光線之感。」

  「先生註解直言,此膠功效,在『擾』不在『破』。修士運轉法力,依賴體內經脈竅穴中靈力有序流轉。此膠所含異質,一旦附著,便如泥沙混入清泉,又如異物卡入精密機括,能致其靈力短時紊亂、滯澀。於『築基期』修士效果最顯,因其靈力運轉體系已成型卻未至圓融無瑕。高階修士或可憑深厚修為強行壓制、驅除,然戰鬥中瞬息之滯,或已足矣。此乃真正予凡人以『傷敵之可能』的『物性之法』,不假外求,唯賴匠心、毅力與對天地造化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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