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宮詭錄驚鴻影 臨海仙蹤謁秘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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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澤五年,泠洲。

  歲月靜淌,表面波瀾不興。

  街市依舊繁華,沃土咒潛移默化滋養著千里沃野,倉廩充實,民心所向姜氏。

  唯有宮牆之內,深知內情者,方能嗅到那平靜水面下愈發湍急的暗流。

  自景澤三年那場離奇大火,王雲水與其掌握的核心秘密一同「蒸發」後,皇帝姜旻澈的脾氣便越發難以捉摸。

  如今,這壓力與期許,更多地落在了太子姜星子肩上。

  年歲漸長,姜星子已褪去少年青澀,身姿挺拔,眉目間既有皇家的雍容,又因常年沉迷符咒之學,而沉澱出一種迥異於尋常貴胄的沉靜與專注。

  父皇為他選定的太子妃家世顯赫,性情溫婉,但他心中真正燃燒的火焰,卻與閨閣無關,而是投向更渺遠、更神秘的方向——內海,以及王雲水那片失落文明遺留下的隻言片語。

  四年前劉瑞「獻」上的那張金箔。

  姜星子卻如獲至寶,幾年間反覆揣摩。

  他天賦悟性極高,對十二基咒的掌握甚至比當年王雲水教導時更為精純,隱隱觸摸到「符」與「氣」相合的邊緣。

  正因如此,當他以自身日漸深厚的符咒修為去感應那金箔上奇詭紋路時,竟真的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韻律——那絕非普通的器物加固或光影咒法,其紋路走向、能量滯澀點,更像是一種……殘缺的指引,或者說,是一把需要特定「鑰匙」才能窺見全貌的「鎖」。

  「父皇,王雲水當年所說,絕非全部。」他曾在一次父子密談中,斬釘截鐵地說道,「那張金箔,劉瑞私藏的這張,還有王雲水自己的失蹤……背後定然有一條我們尚未摸清的線。兒臣懇請,再遣得力之人,深入內海,不止於仙關貿易,更要探尋『雙河』、『臨風府』之根底!」

  皇帝目光深邃,未置可否,只道:「內海仙人方現,姿態未明。此事,需從長計議。」

  但姜星子看得出,父皇眼中亦有暗流涌動。

  王雲水的脫離掌控,如同扎在心尖的一根刺,而這根刺,如今也傳到了他的手上。

  這一日,午後。

  姜星子屏退左右,獨自在東宮偏殿書房翻閱古籍。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光影,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

  殿內檀香幽微,書卷氣厚重。

  忽然,他執卷的手指微微一顫。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毫無徵兆地襲上心頭。

  並非危險,也非召喚,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溫存感,仿佛久別故物的氣息,又似血脈深處的輕微共鳴。

  它一閃即逝,卻真切地撥動了他的心弦。

  姜星子霍然起身,眸中精光乍現。

  到了他這般修行,任何異常感知都絕非空穴來風。

  他略一沉吟,並未聲張,只喚來十餘名最精銳可靠的東宮侍衛,低聲道:「隨孤在宮內走走,勿要驚擾他人。」

  感覺時斷時續,飄渺難尋。

  他依循著那絲微妙的牽引,走過重重殿宇迴廊,穿過御花園幽徑,最終,腳步停在了一處相對僻靜的宮院前。

  院門匾額上書三個古樸大字:芸台閣。

  此處正是皇家藏書之所,收藏曆代典籍、秘檔、輿圖,平日由專門的宦官與文吏打理,戒備森嚴,卻也因年代久遠、藏品龐雜,許多偏殿庫房顯得陰森古舊,少有人至。

  那抹溫存感,在此處變得清晰了些,仿佛源頭就在這重重高閣與故紙堆的深處。

  姜星子步入芸台閣主院,當值的首領太監連滾爬爬地迎上來。

  聽得太子詢問近日可有異狀,老太監臉色頓時有些發白,支吾半晌,才壓低聲音,顫巍巍道:「殿下明鑑……這、這芸台閣深處,尤其西北角那些堆放前朝舊簡、破損文書的老庫房……年久失修,陰氣重。夜裡值班的雜役……時有聽聞,說、說裡面偶有窸窣怪響,似有人低語翻書,又似嘆息,燭火無風自動……大家都私下傳,是、是前朝淹留的學士孤魂……或是某些帶煞的古物,有了鬼怪……」

  姜星子聽罷,非但不懼,眼中探究之色反而更濃。

  他命侍衛守住外圍,只帶兩名心腹,讓那老太監引路,直奔西北角那幾間最頹敗的庫房。


  推開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年墨香混合著塵土與木頭霉爛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高大的書架鱗次櫛比,上面堆滿了竹簡、木牘、帛書和早期的紙卷,許多已捆繩散亂,積塵寸厚,顯然久未整理。

  屋頂確有漏雨痕跡,牆面斑駁,空氣陰冷。

  那奇異的溫存感在這裡瀰漫,卻依舊無法找到具體來源。

  姜星子沉思片刻,第二日,傳召了掌管天文曆法、兼修國史的大常寺太史令前來東宮問話。

  這位太史令是個年逾八十、頭髮稀疏的老者,姓吳,身材幹瘦,眼神卻有種因常年與故紙堆打交道而磨礪出的、略帶渾濁的銳利。

  聽太子問及芸台閣歷史乃至更久遠的王朝起源。

  吳太史令捻著幾根稀疏的鬍鬚,搖頭晃腦,先是一通套話:「殿下勤學好問,實乃社稷之福。依《齊典》、《祖訓》所載,我大齊立國齊洲,受命於天,國祚綿延,千秋萬代。姜氏為皇族,乃是承天應運,統御華夷……」

  「太史令,」姜星子溫和地打斷他「這些載於明堂、告於萬民的典訓,孤自幼熟讀。孤問的是,明典未載之秘聞,故紙堆中可能遺存的……更久遠的隻言片語。譬如,我姜氏之前,這齊洲大地,是何光景?『大齊』國號,果真自古皆然否?」

  吳太史挺了挺佝僂的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講述禁忌般的、混合著神秘與惶恐的語氣:「殿下既垂詢……老臣……老臣確在芸台閣最深處,整理一批自前朝廢庫中轉移過來的殘損簡牘時,見過一些……古怪的記載。那些簡牘年歲極古,編繩早已朽爛,簡片散亂,蟲蛀水漬,字跡斑駁難辨,似是……更早於柴朝之物。」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其中數片,以古篆刻寫,文法迥異今時。老臣耗了數月,連蒙帶猜,勉強識得隻言片語……上面多次……提過一個『雙河』的地方!」

  姜星子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雙河?仔細說。」

  「是,就是『雙河』二字。簡文殘缺,上下文皆不可考,只零星拼湊出……『雙河之水,貫中夏而澤萬方』、『地脈涌動,河床改易』等句。最奇的是另一片,」

  吳太史令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如同耳語,「那上面似乎說……在某個時期,『內海未生,夏洲中原,沃野連天,唯雙河如巨龍蜿蜒,其間有巨城星羅,人煙輻輳……後遭大變,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雙河暴溢,滔天巨浸吞沒萬頃,乃成內海之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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