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鄉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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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天,海色澄碧如洗。

  強勁的夏季信風鼓盪著船帆,推著龐大的船隊劈波斬浪,歸心似箭的喜悅瀰漫在每一艘船上。

  正如秦章捋著花白的鬍鬚感嘆:「海洲人要是不來攻打,我等怕真要在那溫柔富貴鄉里,把骨頭都酥軟了。」

  外力雖酷烈,卻也是斬斷羈絆的利刃。

  前方引路的海洲戰船升起信號旗,傳來訊息:已出流雲海,正式進入百曜諸島海域!離家,又近了一大步!甲板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呼。

  然而,樂極生變。

  毫無徵兆地,正午明麗的天空驟然被塗抹上一層詭異的赤紅,如同蒼穹滲血。

  原本奔騰的海浪瞬間失去了活力,變得粘稠滯澀,仿佛凝固的脂膏,船隻行進陡然艱難。

  一股莫可名狀的威壓自高天傾瀉而下,令人心悸膽寒,修為最淺的水手已臉色慘白,幾欲窒息。

  「緊靠引導艦!尋找礁島避風!」經驗最老的秦章嘶聲大吼,聲音在凝固般的空氣中顯得尖銳。

  就在船隊慌亂轉向,勉強躲入一片黑色島礁背風處時,那空靈浩渺、非人所能發出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靈魂深處:

  「外海餘孽,觸犯天道,還不伏誅?」

  眾人驚恐抬頭,只見赤紅天幕下,數道白虹般的身影正倉惶飛遁,衣袂飄飄,赫然是不借外物、凌空虛渡的「仙人」!

  而在他們後方,一艘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舊的單桅小舢板,正不緊不慢地「飄」著。說它飄,是因為不見帆,不見槳,更無划水之聲,卻穩穩地、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吊在那些飛遁的「仙人」之後。

  舢板船頭,一人獨坐。距離尚遠,面目模糊,但那一襲似曾相識的輕戎裝,腰間懸著的古樸長劍,以及手中那根看似悠閒垂釣的長長魚竿……

  王雲水瞳孔驟縮!

  好像是他!

  夢中取走青隕珠、自稱在侃緹的那個神秘人。

  被追逐的白衣「仙人」們顯然驚慌到了極點。

  領頭一名男子,面如冠玉,此刻卻因恐懼而扭曲,他回頭厲喝,聲音滾滾如雷,用的是字正腔圓的夏洲官話:「陸禾!我等與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我家仙尊亦未尋你晦氣,你竟敢越界追殺,真當我流雲劍陣是擺設嗎?!」

  話音未落,包括他在內的七名白衣男女瞬間在空中停駐,身形閃爍,按七個方位站定。

  「結陣!」領頭者暴喝。七人同時並指如劍,虛劃玄奧軌跡。

  剎那間,沛然莫御的靈力從他們身上爆發、勾連,在空中顯化出一幅巨大的、星光流轉的虛幻陣圖!

  陣圖甫成,凌厲無匹的劍氣便充塞天地,下方海面被無形壓力硬生生壓出巨大的凹坑,王雲水船隊中那些堅固的甲板,竟也被這遙遠的劍氣餘波激得「吱嘎」作響,木屑紛飛!

  凡人們面無人色,方才的歸鄉喜悅蕩然無存,只剩螻蟻仰望蒼穹巨爭的恐懼。

  「流雲星鎖劍陣?」舢板上的陸禾,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劍陣的轟鳴,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三分慵懶,七分戲謔。

  「名字挺唬人。」

  他依舊坐著,甚至沒有放下魚竿。只是手腕極其隨意地一抖。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雷霆萬鈞。只見那根細若髮絲、幾乎看不見的魚線,隨著他手腕這一抖,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妙至簡、卻又仿佛契合了某種天地至理的弧線。

  就是這輕輕一「抖」。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清晰傳來。

  那剛剛成型、氣勢磅礴的流雲星鎖劍陣,中心那最璀璨的「天樞」星位,連同主持此位的領頭白衣男子周身的護體靈光,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的琉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噗!」領頭男子身形巨震,臉如金紙,一口帶著點點星芒的鮮血狂噴而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駭然。

  陸禾卻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魚竿再抖,這次動作稍大,魚線在空中盪開一圈幾乎微不可見的漣漪。

  「嗖!嗖!嗖!」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魚線的尖端,明明空無一物,卻仿佛有著無視一切防禦、直鉤本源的魔力。


  七名結陣白衣「仙人」,無論他們如何催動劍光護體,如何變幻方位,每個人的後頸衣領處,都憑空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銀光閃爍的「魚鉤」,牢牢「鉤」住了他們!

  「走你。」陸禾像是釣起了一串不太滿意的魚兒,有些意興闌珊地抬手一提。

  「啊——!」七聲驚恐絕望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

  那七名方才還仙氣飄飄、結陣懾人的「仙人」,竟像真的被魚鉤掛住的魚兒一般,毫無反抗之力,被那根細細的魚線凌空扯起,手舞足蹈地甩向高空,又重重落下,在凝固如脂的海面上砸出巨大的浪花,狼狽不堪。

  他們一身精純的靈力,此刻仿佛被那小小的魚鉤徹底釘死,半點也調動不起來。

  巨浪這才轟然拍向四周,若非王雲水船隊躲在島礁之後,恐怕已被這蘊含靈力的浪頭掀翻。

  饒是如此,船隻也是劇烈搖晃,人人抓緊船舷,目瞪口呆地望著這顛覆認知的一幕。

  陸禾那輕描淡寫的一「提」,看似戲謔,卻蘊含著令天地失色的力量。

  七名白衣人如斷線風箏般被甩入海中,砸起滔天巨浪。

  然而,這並非結束,而是更殘酷虐殺的序幕。

  「陸禾!你欺人太甚!」那領頭的修士從咸澀海水中掙扎浮起,冠玉般的面孔因極致的恐懼與屈辱而猙獰,眼中爆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凶光。

  「我等流雲修士,寧碎金丹,不辱師門!諸位師弟師妹,隨我——燃星!」

  「燃星!」其餘六人齊聲嘶吼,聲音悽厲決絕。他們自知逃生無望,竟在瞬間做出了最慘烈的選擇——魚死網破!

  七人雙手結出同一個繁複到極致的法印,猛地拍向自己丹田位置!

  剎那間,七團灼目到無法直視的熾白光球從他們腹部爆發!

  那不是尋常靈力,而是他們畢生修為凝結、性命交修的本源金丹在燃燒、在崩塌前釋放出的最後也是最狂暴的能量!

  光球中隱約可見細密劍影流轉,那是他們修煉的星劍本源劍氣,此刻也被一併點燃。

  「星流殉劍陣!祭!」領頭者七竅流血,面容卻帶著一種瘋狂的神聖感,嘶聲咆哮。

  七團燃燒的金丹並非胡亂爆發,而是以一種玄奧軌跡相互吸引、碰撞、融合!

  空中那破碎的「流雲星鎖劍陣」殘影,竟被這自毀式的瘋狂能量強行重聚、注入,化作一道直徑超過十丈、完全由毀滅性能量構成的「隕星巨劍」!

  巨劍通體赤白,表面流淌著融金般的液狀火焰與暴走的劍氣,散發出毀滅一切的恐怖氣息,連周遭被陸禾靈力凝滯的海面都開始沸騰、蒸發!

  空間都在這一劍的威壓下扭曲、哀鳴。

  這一擊,凝聚了這七人畢生修為、本源劍氣乃至生命魂魄,其威勢之浩大,遠超方才的劍陣何止十倍!

  下方島礁後的王雲水船隊眾人,即使隔著遙遠距離和礁石屏障,仍覺靈魂都要被那毀滅劍意撕裂,許多水手直接昏死過去,連魯河、秦章這樣的硬漢也面色慘白,冷汗浸透重衣。

  「這才有點意思。」陸禾發出空靈的嘲笑。

  面對這足以讓百里土地淪為廢土的一擊。

  那陸禾終於第一次,從他那小破舢板上,緩緩站了起來。

  他依舊單手握著那根魚竿,但姿態已不復慵懶。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著,卻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嶽,驟然拔起於怒海狂濤之間,將漫天毀滅劍意都鎮壓了下去。

  他沒有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只是將手中的魚竿,如同持劍般,向前輕輕一遞。

  動作依舊簡潔,甚至有些緩慢。

  但就在魚竿遞出的剎那,時間與空間仿佛都發生了錯亂。

  那根看似普通的魚竿尖端,一點幽深如宇宙初開、包容萬象又寂滅一切的黑芒悄然浮現。

  這黑芒微小如粟,與那毀天滅地的「隕星巨劍」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然而——

  「隕星巨劍」帶著七名修士最後的瘋狂與詛咒,轟然斬落!

  卻在觸及那一點「黑芒」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烈日,又如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被憑空抹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勢均力敵的僵持。


  那凝聚了七顆燃燒畢生修為、無窮劍意的恐怖巨劍,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從劍尖開始,寸寸瓦解、消散,化為最純粹的光點,然後連光點都湮滅無形。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像,卻又給人一種詭異的緩慢錯覺,仿佛命運早已註定。

  「不……可……能……」領頭修士眼中瘋狂的光芒熄滅,只剩下無底的絕望和茫然,喃喃吐出最後三個字。

  陸禾手腕再抖。

  魚線再現。

  這一次,不再是「釣」,而是「割」。

  七道細到極致的銀線,在空中一閃而逝,仿佛只是陽光下的錯覺。

  下一刻,七顆怒目圓睜、殘留著驚駭與不甘的頭顱,沖天而起!

  脖頸斷口處光滑如鏡,竟無半分鮮血噴濺,因為所有的生機,都在那銀線掠過瞬間,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徹底「斬斷」、「湮滅」。

  無頭屍身保持著結印或掙扎的姿勢,在空中凝滯一瞬,隨即靈氣徹底潰散,如同七截朽木,直直墜向下方的海洋。

  其中一具屍身,墜落的方向恰好偏離主海域,朝著王雲水船隊藏身的黑色島礁斜斜砸來!

  「砰!」

  一聲悶響,那具失去了一切靈光護體、已然是凡胎的白衣屍身,重重摔在嶙峋的礁石上。

  令人驚異的是,從如此高處墜落,撞擊在堅硬岩石上,那屍身除了衣衫破損、有些變形外,竟沒有預想中骨斷筋折、血肉模糊的慘狀,甚至連明顯的血跡都很少!

  仿佛其肉身在死亡後,仍殘留著某種超越凡俗的「韌性」或「餘韻」,非金非石,卻又異於常人。

  這現象,讓遠遠窺見的王雲水等人背脊發涼——這就是所謂仙人的身軀嗎?

  即便死了,也非俗物可比。

  高天之上,陸禾收回魚竿,輕輕一振,魚線與那點黑芒一同隱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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