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鶴跡中藏世古 三秋霧裡辨星津(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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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那場雞同鴨講的對話終於結束,貴人臉上已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他隨意揮了揮手,幾名甲士便有些粗暴地將王雲水等人推搡著帶離了大廳。

  他們被押送至港口附近一處獨立的院落,雖無異味,陳設也簡單,但門戶緊閉,外有兵士把守,形同軟禁。

  好在每日飲食不曾苛待,茶水飯食按時送來。

  再說那位城主模樣的人。

  王雲水船上帶來的諸般物件,尤其是那發海鏡、鋒利遠超凡鐵的符文劍,以及諸多來自大齊與臨風府的奇巧之物,被一一清點呈上時,他的態度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親手端起一柄符文長劍,指腹撫過劍身上流轉著幽光的蝕刻紋路,又取來一段熟鐵輕輕一划——鐵塊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

  這人眼中精光一閃,原本公事公辦的臉色,立刻換上了春風般的和煦。

  很快,王雲水與魯河便接到了他的宴請。

  二人乘坐著當地式樣的轎子,穿過仍舊喧囂的街市,來到了城主的府衙。

  這府衙雖也力求金碧輝煌,飛檐畫棟,遍飾彩繪與金箔,但以王雲水的眼光看來,其規模與奢華程度,充其量也就比他發跡後在南塔購置的宅院略勝一籌,與大齊州府的氣派或臨風府那種融於自然的石殿之美相比,終究差太多了。

  進入府衙內部,大廳中已有數名侍女垂首侍立。

  她們鼻翼上穿著小巧的金環,身著色彩艷麗、層疊纏繞的異域裙衫,默然上前為客人奉水淨手。

  眾人依主人習俗席地而坐,面前矮几上擺放著餐食:烤得金黃的海魚、撒滿香料的羊肉,主食是一種捏得緊實的米糰。

  菜餚氣味濃烈,入口更是辛辣無比,讓吃慣了清淡口味的大齊人難以下咽。

  菇綿茅作為通譯,全程匍匐在城主下首的墊子上,姿態謙卑得近乎卑賤,每說一句話都先磕頭般地將額頭貼近手背。

  城主通過他發問,大意是探詢他們從何處來。

  王雲水與魯河交換眼色,謊稱來自魯河的故國崝國。

  那城主模樣的貴人聽了,並不深究,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轉而追問那些符文劍與發光鏡的製法。

  王雲水心中一緊,面上卻故作遺憾,通過菇綿茅回道:「此乃皇室秘技,我等只負責押運,實在不知製法。若城主能助我等返回故國,定向吾皇奏明,派巧匠前來傳授。

  交談磕絆而艱難。

  城主顯然不信這番說辭,見撈不到切實的好處,興致頓消。

  宴會未及一半,他便面露不耐,揮了揮手,竟直接示意侍從送客。

  王雲水話未說完便被生生打斷,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被趕出了大廳,只覺得從未受過如此怠慢和侮辱。

  更糟的還在後頭。

  次日,他們便被告知船隻與船上大部分貨物被暫扣。

  那些來自臨風府和母國的珍寶、皋鶴古蹟的武器,尤其是數量可觀的發光鏡,盡數落入城主囊中。

  幸而王雲水貼身的要緊物件、那捲古帛與金箔紙,以及劉瑞機警藏起的一面發光鏡未被搜走。

  四十九人被粗暴地趕出驛館,站在異國街頭,滿心憤懣與茫然。

  秦章望著身後緊閉的驛館大門,狠狠啐了一口,罵道:「真他娘的一群強盜!」

  無奈之下,眾人只得去找那唯一算是相熟些的菇綿茅。

  穿過狹窄嘈雜的街巷,來到他的住處——一個頗為寒酸的小院。

  菇綿茅的日子顯然也不寬裕,院落侷促,屋舍低矮,比王雲水當年在南塔做平頭百姓時的光景尚且不如。

  唯一顯出其身份的,是他家中竟有一名僕役和四位妻子,擠在狹小的空間裡,目光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這群落魄的外來客。

  王雲水搜羅盡眾人身上未被搜走的散碎金銀,又湊上幾顆貼身藏匿的小粒寶石,托菇綿茅盡數換成了此地流通的錢幣——一種壓印著某種海洋生物紋樣的金幣「洛斯塔」與銀幣「瑟拉」。

  沉甸甸的一袋錢幣,換來了港區邊緣一處寬敞但破舊大院子的租賃權,以及十幾石糧食。

  出海的許可遙遙無期,歸家的路雲遮霧障,王雲水一行,竟在這異國的港口一滯便是兩年。


  時光磨人,卻也饋贈。

  王雲水等人憑著過人的心性,竟將此地拗口複雜的語言掌握了大半。

  溝通的壁壘一經打破,生機便隨之而來。

  他重操舊業,干起了捻船的老行當。

  當地修補船板多用昂貴且繁瑣的金屬鉚接與置換,王雲水帶來的南塔捻縫技藝——以石灰、麻絲、自製樹脂混合油灰填塞縫隙——成本低廉且效果紮實,很快便在拮据的漁民與小商船主間打響了名頭。

  靠這手藝,他竟也勉強養活了一眾弟兄。

  其間有四人水土不服,染病離世,埋骨異鄉。

  花菇與劉瑞、海貝與礁也各自成了家。

  更有人娶了本地女子,日子仿佛就要在這海潮與香料的氣味中,順著陌生的軌跡滑行下去,那歸鄉的念想,似乎也漸漸被日常的塵埃所覆蓋。

  一日,魯河正為採買製作「海韻水」所需的香料穿行於市集。

  這來自大齊的香水配方經他們因地制宜改良後,在此地頗受富戶青睞,也是營生的重要來源,而且這種原料海韻香在這裡非常便宜。

  忽然,碼頭方向傳來喧譁,只見那支熟悉的尖船巡邏隊正押解著兩艘新俘獲的船隻入港。

  那兩艘船樣式奇特,船首高昂如鳥喙,側舷繪有猛獸圖騰,與本地船隻迥異,但魯河可以肯定自己絕未看錯——這正是海洲某些邦國慣用的鶻首船!

  俘虜中,一個被縛住雙臂的魁梧漢子正掙扎怒罵,押解他的兵士粗暴地推搡,引來他更激烈的咒罵。

  魯河本未在意,但那隨風飄來的零星咒罵聲鑽入耳朵,卻讓他渾身如遭電掣,猛地僵在原地——

  那漢子口中所吐出的,分明是字正腔圓的夏洲通用語!

  與大齊的官話一模一樣。

  正是:異域謀生整兩秋,忽聞故語羈心揪。

  故土之音,豈容長絕?

  這茫茫異域,竟還有來自夏洲的蹤跡!

  欲知這漢子是何來歷,又將與王雲水一行人有何牽扯,且聽下次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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