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鶴跡中藏世古 三秋霧裡辨星津(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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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雲水定下了新的任務:儲備,不惜一切地儲備。

  大瓜船實在寬敞,足可輕鬆容納四百人,而他們如今不足五十人,空間綽綽有餘。

  這寬裕非但沒讓人鬆懈,反而催生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囤積欲望。

  食物是頭等大事。除了隼帶領的漁隊日夜不休,將一網網銀亮的鮮魚拖上岸,剖洗、醃漬、鋪開晾曬,讓沙灘幾乎被深淺不一的魚乾覆蓋,空氣里數日裡都瀰漫著濃郁的咸腥,王雲水更把目光投向了營地周遭那片似乎取之不盡的竹林。

  「挖筍!」他下令,「只要是筍,不論老嫩,能入口的,全給我挖出來!」

  於是,人們扛起木鎬,鑽進茂密的竹海。

  一時間,四下里儘是掘土的窸窣和發現肥碩竹筍的短促歡呼。

  嫩筍直接烹煮,清甜爽脆,是難得的鮮物;老些的則被麻利地切片、投入大鍋沸水滾過,再一片片攤開在洗淨的石板或闊葉上,任憑海風和日光將其慢慢在數日內抽乾、染上淡黃,變成易於久儲的筍乾。

  短短半個月,沙灘一角便堆積起小山般的收穫,粗粗一算,竟有上千斤之多。

  水,是比食物更緊要的命脈。王雲水對那片漆黑死海的記憶猶新,絕不允許再陷入無水可飲的絕境。

  煮水!把所有能盛水的家什都找出來,煮透,灌滿!」他的命令斬釘截鐵。

  清澈的山泉被源源不斷地汲來,倒入架在篝火上的大小陶罐中,反覆沸騰。

  與此同時,另一群人則在趕製容器——他們砍來粗壯的老竹,截成尺余長的竹筒,一頭留節為底,一頭開口,內壁颳得光滑如釉。

  煮好的泉水稍稍冷卻,便被小心翼翼地灌入這些天然的水囊,緊接著用削制緊密的木塞堵死開口,再蒙上一層塗過魚膠的油布,綑紮結實。

  這樣的竹筒水很快就積累了三百個,整整齊齊碼放在新搭的涼棚下。

  這些水是以備不時之需的飲用水。

  蒲羅傑還貢獻了臨風府的秘法,教大家用特定的植物和沙層製作簡易的濾器,以備不時之需。

  王雲水甚至想到了更笨重卻實用的東西。

  他記起南塔官倉里那些肚大口闊、用來儲糧養荷的巨盆——陶萍。

  陶萍是大齊官話對特大型花盆的雅稱,此刻卻成了理想的儲備容器。

  島上粘土有限,燒制大件易裂,但經過反覆嘗試,終究還是燒出了幾十個形態憨拙、卻厚實可靠的大傢伙,都刻了固物咒,每個陶萍可以儲三石的東西。

  於是,一場酣暢的填塞開始了。

  一半的陶萍,被抬至泉眼下方。

  竹槽引來的清流,晝夜不息地注入那黝黑的口中。

  水聲從最初的嘩嘩歡唱,漸變為沉厚的咕嘟輕響,最後只剩水面在瓮口幽微地起伏,映著光。

  這些水將滿足船隻最初兩個月的生活使用。

  另一半陶萍的歸宿,則是那堆積如山的收穫。

  曬得蜷曲發硬的魚乾,被大把大把地塞進去,壓了又壓,直至再也插不進一指;黃褐色的筍乾,帶著陽光和泥土氣,潮水般傾瀉入內,很快淹沒了陶壁的暗紋。

  這還不夠,但凡能久存的東西——礁石上刮下的苔菜、林中尋來的硬殼果、甚至一些嘗起來酸澀的野薯根塊,都成了填充縫隙的寶貝。

  人們佝僂著腰,手臂機械地重複著抓取、投擲、按壓的動作,直到每一口陶萍都被填得嚴絲合縫,再也容納不下絲毫虛空。

  甲板下的隔艙、空置的角落,很快被這些鼓脹的巨瓮占據。

  手裡有糧,艙中有水,心裡似乎就踏實了幾分。

  出發那日,晨霧稀薄,海面泛著鐵灰色的光。

  營地靜得出奇,沒有喧譁,也沒有匆忙。

  人們默默地做著最後一遍檢查,動作慢得像是要將每一個瞬間都拉長。

  有人撫過親手搭起的竹屋門框;有人蹲在泉眼邊,大口喝幾口水;花菇和海貝把曬乾的最後一串魚仔收進懷裡。

  連平日裡最聒噪的劉瑞,也只是靠在嶄新的船舷上,望著那片熟悉的沙灘發呆。

  一種沉甸甸的、近乎黏稠的離情,瀰漫在空氣里,壓過了對前路的恐懼。

  王雲水獨立船頭,海風鼓起他半舊的衣袍。


  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這片收容他們近兩載的陌生島嶼——莽蒼的密林,熟悉的岩岸,裡面大山後面的皋鶴城。

  目光收回,投向眼前浩渺而未知的海面,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沉靜。

  他心裡藏著一盤棋,一盤用全船人命作注的險棋。

  這念頭在他心中反覆淬鍊,此刻已如礁石般堅定:

  先向西南。

  這是他賭的第一手。

  再折向東。

  這是計劃的第二步,也是他真正想押注的方向。

  仙關在東北,齊國在東方。

  他清楚地記得老船主秦章估算的航程——他們被風暴和海流裹挾,向西南漂蕩了四千餘里。

  那麼,想要回去,最大的可能便是先逆向尋找到那片困住他們的黑水或亂牙礁的邊界,再設法沿著內海外緣向東跋涉。

  那邊或許有他們來時熟悉的海域標記。

  如果能僥倖抵達仙關附近海域,哪怕無法直接進入,他們也可以設法在周邊島嶼隱蔽等待。

  等到明年仙關再開,新的仙僮船隊到來。

  屆時,他手中緊握的東西——符咒、皋鶴城的事情、那面古帛旗、還有金箔紙上可能觸及此界本源奧秘的隻言片語——任何一樣,都足以震動大齊朝堂、甚至天下。

  這些,值得大齊,破例和仙關達成某種協議。

  退一萬步講,即便交易不成,即便仙規如鐵,他們被永遠擋在那道無形的界限之外……

  那麼,能安頓在仙關附近,那些凡人聚集的島嶼上,就是芥舟島也好。

  那裡只和大齊的海岸相隔五百里。

  五百里在魂夢之間卻已近若比鄰。

  老死於此,棺木朝著東方,魂魄夜夜溯風而行,不過一夜便可歸鄉。

  這,未嘗不是一種絕望深處,所能觸及的、最具體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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