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鶴跡中藏世古 三秋霧裡辨星津(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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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這『輕身』、『牛力』的名目,聽著倒與我們臨風府一些基礎法子有幾分相似之處。」蒲羅傑看著王雲水的記錄,「可這圖形……更古拙,也更複雜。我們家中長輩傳授時,多是口傳心授,聽說需得用上特定調配的引靈砂繪製,方能引動些許微效,且效用短暫有限。」

  他指向王雲水之前在木料上勾畫、此刻已然淡至幾乎看不見的痕跡,搖了搖頭:「像這般直接以炭木勾畫,即便外形勉強相似,若無真正的引子契合,恐怕難有成效。即便偶有微效,也如晨間露水,日頭一照便消散無蹤了。」

  王雲水心下一沉,這比他預想的還要麻煩。

  但他向來不是輕易認輸的性子,追問道:「引靈砂……究竟是何物?你們施術時,可有什麼法子,能讓這般效力維繫得長久些?」

  蒲羅傑撓了撓頭,面有難色:「引靈砂具體如何煉製,小子也不全知曉,似乎是幾種特別的礦物與草藥,經秘法研磨調配而成,各家配方大相逕庭。至於讓效力持久……」

  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忽然眼睛一亮,「對了!好像聽我叔叔偶然提過一句,真正要將符咒之力固著於器物之上,使之長久不衰、甚至與器物共生,需要用到一種更精深的法門,叫做『刻印法』,將符咒的真意與靈韻,同雕刻印記一般,刻印到器物的骨血脈絡之中。但這法門極難,精通此法的是我們那裡的三個列議家族,我只是聽聞,從未得見,更別說學了。」

  「『刻印法』……」王雲水喃喃重複,眼中倏然閃過一道光芒。

  刻印……刻印……將真意靈韻,如同雕刻印記般,深入骨血脈絡……

  等等!

  他猛地再次低頭,快速翻動那冊子。

  那是第八咒語,即刻痕咒。

  「是了!是了!」王雲水哈哈哈大笑,「這分明就是十二基咒小要里的刻痕咒!蒲小子,你看!」

  他將冊子轉向少年,手指重重地點在那簡短的偈語上——「蛇行留痕,意在鋒先。金石可鏤,歲月難湮。」

  他又指向蒙訓要義中那句——「以意領力,于堅處留痕……凡行為皆可成印」!

  「所謂『刻印』,其根本,或許就在這『刻痕』二字之中!雙河古人教授孩童,是以刻痕來練習專注,明心見性,體會『行為成印』的道理。而這『成印』,不就是將意念與力量,通過刻劃這個行為,留駐於載體之上嗎?」

  王雲水越說思路越清晰「我們之前畫符即散,是因為只描其形,未注其意,未行『刻印』之實!而這『刻痕咒』,就是教人如何以意領力,將痕清晰深刻地留下來——這不正是將符咒之力刻印下去的基礎法門嗎?」

  說試便試。王雲水不再用炭木,要來劉瑞的那把符文短劍。

  他閉目凝神,回想「刻痕咒」的要義——「意在鋒先」、「手穩心穩」。

  他反覆看自己的記錄,通過自身的意境理解,凝聚於心,緩緩注入手中的短劍。

  「叮——」

  一聲輕響,短劍的劍頭落在木料的端頭。

  這一次,他不再追求複雜圖形的完全復刻,而是先刻以「刻痕咒」所蘊含的「留痕定意」之心,又將那「輕身咒」的意象與幾道核心紋路,認真而沉穩地雕刻進去。

  刻痕清晰,深入木肌。

  刻罷,他示意旁人嘗試抬起。

  這一次,那種墜手感減輕的感覺實在是好極了!

  這一次,那種實實在在的、仿佛從巨大柏木里被抽走幾分沉墜之力的感覺,真是好極了!

  它的功效沒有想像中的仙法一樣厲害。

  但那股頑固的、與大地重力緊密勾結的沉墜感,確確實實被削弱了。

  原本需要二十個精壯漢子拼死拼活、藉助滾木也只能艱難挪動的巨木,如今只需六七人協同發力,便能較為省力地拖拽前行。效率提升了何止一倍!

  逃離這裡的希望的切實滋味,便混雜在滾木摩擦土地上的沉悶聲響、藤曼做的繩索勒緊肩膀的痛感,以及眾人粗重卻帶著勁頭的號子聲里。

  不過三日,數十根巨木,宛如一條條被馴服的、沉默的鯨魚,橫陳於瓜船的擱淺處。

  王雲水挽起袖子,親自監工。

  南塔舶司那不到一年的歷練,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他腦子裡清晰地刻著官辦船廠的規矩:船隻修造,「修」分等級——小修、中修、大修,價碼與功夫依次陡增。眼前這艘幾乎斷成兩截的大瓜船,毫無疑問屬於最棘手的「大修」級別。


  之後,王雲水親自監工。

  南塔舶司那不到一年的管理,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他腦子裡清晰地刻著官辦船廠的規矩:船隻修造,修分等級——小修、中修、大修。

  眼前這艘幾乎斷成兩截的大瓜船,毫無疑問屬於最棘手的大修級別。

  他成了沙灘上的總師傅。

  頭一道鐵律便是「船必上岸」。

  殘船泡在淺水裡,根本無法輕易刻符文。

  沒有盤車絞盤,他們就用最笨的法子:滾木墊底,粗繩綑紮,幾十號人分成兩撥,一推一拉,喉嚨里擠出低沉的號子,硬是將那龐大的殘骸一寸一寸拖上了高處的硬沙地。

  船一上岸,如同傷員上了醫塌,朽壞處再也無處躲藏。

  王雲水繞著船骸走了無數圈,心裡漸漸有了譜。

  材料是筋骨,半點馬虎不得。他指著拖回來的巨木發號施令:最挺直、木紋最密的幾根,不動,那是造新龍骨的命根子;次一等的,準備剖開做加固船體的肋骨;那些相對鬆軟些的,統統打成板材,船舷、隔板、甲板,全指望它們。

  光有蠻力不行,還得有巧勁。

  王雲水行事,向來敞亮。

  他從皋鶴城石碑上得來的符咒,自己還沒學太會,便揀出最緊要實用的四樣——第四固物咒、第五引光咒、第六驅霧咒、第八刻痕咒——毫無保留地教給了眾人。

  原理、圖形、那點粗淺的心得,掰開了揉碎了講。

  沙灘為席,木枝為筆。

  劉瑞蹲在人群里,耳朵聽著,臉上卻一陣陣發燙。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懷裡那捲偷偷抄著引光咒的布片,布料粗糙,此刻卻像塊烙鐵,燙得他有些心慌。

  自己那點藏著掖著的小心思,在王大人這片磊落的光照下,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見不得光。

  可甬道那天私藏的金紙,卻是斷斷不能吐露半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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