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鶴影迷津人誤入 雲光映石夢初圓(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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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臨風府港口燈火點點,為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幾分神秘的溫柔。院首以私人名義,邀請王雲水一行來到他的府邸。這並非一處位於城中的宅院,而是坐落在城外的一片別墅區,依山傍海,環境清幽。

  當馬車駛過蜿蜒的石子路,王雲水透過車窗,看到了臨風府有錢人獨特的居所。這裡的房屋普遍修得非常開闊,占地廣闊,卻不像齊國富商那樣追求雕樑畫棟的木結構,而是清一色的石制樓房。它們以一種敦厚而沉穩的姿態,融入周遭的自然環境,仿佛是從山岩中生長出來一般,顯得堅固而永恆。

  國銘達的府邸更是其中的翹楚。整座莊園占地約有半里地大小,由三棟高大的石制大樓和一座更為宏偉的石制主廳組成,彼此之間以精巧的連廊和花園連接。建築的線條流暢簡潔,石材表面被打磨得光潔如玉,在夜色中透出一種沉靜的光澤。

  「王司長,寒舍簡陋,不成敬意。」國銘達謙遜地笑著,親自在府邸門口迎接。

  「院首客氣了,如此府邸,便是齊國王侯之家,也未必能有如此氣派!」王雲水由衷地讚嘆道。

  王雲水與魯河、秦章跟隨國銘達步入他府邸的主廳。廳堂內的光線明亮而柔和,並非刺眼的燭火,而是由那些精妙的「內海鏡」散發出的獨特光暈,將整座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石牆上雕刻著繁複的海洋圖騰,穹頂高聳,仿佛能直通天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草木與礦石混合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王雲水看到國銘達大廳亮如白晝,面露驚訝。

  國銘達向王雲水解釋道:「我一家世代以製作鏡子為生,家族中傳承著一些獨門的術法。其中有一門,便是『亮光術』。」

  王雲水心中一動,他想起了白天澄議院大廳那令人驚嘆的亮度。

  「澄議院大廳的布置,除了得益於精巧的設計,更要依靠我們家族數代人的維護。」國銘達繼續說道,「我們通過家傳秘法,將一種獨特的藥物與深海中的甄貝研磨成粉,再用特製的筆,小心翼翼地描繪在每一面銅鏡的背面。如此一來,這些銅鏡便能吸收白天的光線,並在夜晚持續發光。不過,這種效果只能維持三年左右,三年後需重新描繪。」

  「哦?」魯河聞言,突然恍然大悟,驚呼出聲,「原來內海鏡出自院首之手!果然名不虛傳!」

  他轉向王雲水,興奮地耳語道:「王兄,我大齊曾在仙關市集幾年才能偶爾得到寥寥幾枚這種『內海鏡』,都被貴族們視若珍寶!當初亮度確實非凡,可以照亮一個廳堂,後來亮度衰減,大家還以為是離開了內海的『仙氣』,失去了靈力。有人又把那銅鏡帶回仙關,結果發現依然不會發光。如今聽院首一席話,方知這並非仙氣之故,而是年限已到,需重新繪製!」

  王雲水也回想起一年前城主設宴款待他時,那會堂並未點多少蠟燭,卻亮如白晝的景象。當時他還以為是某種特殊的油燈,不曾想,竟然是出自這裡。

  「如此精妙之術,王某今日方知,受益匪淺!」王雲水向國銘達拱手致敬,他們三人對此無不連連稱奇。

  今晚,國銘達除了邀請王雲水一行,還特意請來了白天投票支持與齊國聯絡的十來位列議。這無疑是一個信號,顯示出國銘達本人對此事的態度。

  在進入主廳前,王雲水注意到外側的兩棟石樓燈火通明,那裡傳來了歡聲笑語。原來,國銘達也為大瓜船上的水手、士兵以及芥舟島的六位島民準備了豐盛的宴席。雖然是普通士兵與水手,但準備的餐飯規格卻絲毫不低:肥美鮮甜的內海大蝦、滋味濃郁的豬肉芸菜羹,還有醇厚甘洌的竹葉酒,分量充足,讓這些在海上漂泊十日的將士們大快朵頤,歡聲雷動。

  而王雲水、魯河和秦章三人的待遇則更為尊貴,主廳的宴席上擺滿了他們從未見過的珍饈美味。一道道菜餚色澤誘人,香氣撲鼻,或以深海奇魚為主料,或以島上獨有的果蔬烹製,盡顯臨風府的富庶與烹飪技藝的高超。

  出席宴會的數位列議,在與王雲水一行寒暄過後,紛紛送上了各自帶來的禮品。有閃耀著七彩光芒的深海珍珠,有雕刻精美的珊瑚擺件,有散發著異香的木材,甚至還有一些王雲水從未見過的礦石。

  「這些禮物,差不多值在仙關交換貨品價值的三分之一了。」見多識廣的魯河悄悄在王雲水耳邊低語,眼中帶著一絲震驚。

  這些禮品價值連城,其實要遠超魯河的預估!

  在觥籌交錯之間,王雲水開始與這些列議們進行交流。他發現,能當上臨風府列議的人,果然都不是簡單角色。他們不僅學識淵博,對外界事物充滿好奇,而且每個人都帶著一種獨特的氣質。


  「王司長,您方才所說的內海鏡,是我們院首席家族傳承亮光術。」一位列議微笑著說道,「其實,在臨風府,許多家族都傳承著各自獨特的術法,這些術法往往與他們的家族產業息息相關。」

  他指了指另一位面容黝黑,身材精瘦的列議:「例如,這位便是海家的列議。海家祖上傳承『制金法』,此法能夠使金礦更容易熔煉,提高出金率,故而臨風府的金器,特別是金幣,都是由海家負責鑄造。」

  王雲水看向那位海家列議,對方點頭示意,臉上帶著幾分自豪。王雲水心中暗忖,這簡直就是一群掌握了無形財富的家族!他們的「術法」,不正是齊國所說的「方士之術」嗎?這不虧是仙人的地盤,然而在臨風府,倒也成為推動國家穩定、維繫家族地位的基石。

  「還有,這位是林家的列議。」國銘達又指向一位面相和善,皮膚黝黑的年長列議,「林家傳承的便是『沃土法』,這項法子可以使土地每年反覆輪種,提高產量,保證我臨風府的糧食供應。因此,林家的祖父和父親都曾擔任過院首,畢竟土地乃天下民生之本。」

  這位林家列議也向王雲水溫和地點頭。王雲水心中再次被震撼。

  他開始嘗試向這些列議們打聽更多關於這些「術法」的細節。他用一種探求知識、而非窺探秘密的態度,小心翼翼地措辭。

  「敢問各位列議,這些傳世之術,是如何傳承的?是口口相傳,還是有書籍記載?還是這裡的仙人賜給你們的?」王雲水問道。

  林家列議解釋道:「我等也曾困惑,這些秘法究竟從何而來,是否真有仙人傳授。但就老夫所知,自古至今,家族中並無仙人降世的記載,我們也從未見過所謂仙人。或許這些並非仙術,而是先輩們在漫長歲月中,通過觀察自然、實踐摸索,積累出的東西吧。只是它們的神奇,非我等所能理解,便被冠以『術法』之名,代代相傳。」

  海家列議則補充道:「正是因為這些『術法』的稀有與難以掌握,才使得我們各家族在臨風府中,得以占據一席之地。它既是我族之榮耀,也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用這些術法為臨風府的子民服務,也因此獲得相應的地位與回報。」

  王雲水聽著這些解釋,心中豁然開朗。他之前一直覺得臨風府的社會結構有些矛盾:一方面富足而平等,一方面卻又存在著以「術法」為基石的家族特權。如今他明白了,這並非矛盾,而是這種文明獨特的運行機制。這些擁有「術法」的家族,與其說是壟斷者,不如說是這個社會的「技術核心」。他們是術士、是匠人,他們的知識和技能,直接轉化為對這裡資源的掌控,也因此賦予了他們參與治理的合法性。這不正是另一種形式的「貴族政治」嗎?只不過,在齊國,這種精英是以血統、軍功和傳統經典為標準,而在臨風府,則是以實際的技術能力和對國家的貢獻來衡量。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將他們視作「土著」,甚至「蠻夷」的優越感,是何等可笑和傲慢。這臨風府,分明是一個高度發達,在諸多方面遠遠超越齊國文明的存在。他們不需要君主,不需要繁瑣的官僚體系,卻能通過這種獨特的「技術家族議會制」,將社會治理得井井有條,富裕安樂。

  在交談中,國銘達不經意間提到了臨風府的「全民皆兵」制度。

  「王司長,我們臨風府雖然安寧富足,但深處內海,危機四伏。你看那附近的那些小國、島礁部落,都是些粗野強悍之輩。所以,我們全民皆兵。我們的船過去了,哪個部落敢動我們?」國銘達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與威懾。

  晚宴到了高潮,國銘達特意差僕人將一大盆用金盆盛放的菜餚端了上來。金光閃閃的盆中,是燉得酥爛入味的牛肉。

  「王司長,這道菜,是我們臨風府最高的待客之禮。」國銘達指著牛肉,語氣中帶著一絲敬意,「牛在我們這裡是珍貴之物,勝過龍肝鳳髓。我們列議一年也未必能吃上幾次。能夠拿出這樣的珍饈招待貴客,也是我等今日有口福了。」

  王雲水心中瞭然。在齊國,牛是耕地的重要勞力,禁殺之物。然而,對於官員、貴族而言,要吃到牛肉並非難事,只是私下進行,不會拿到明面上。他看破不說破,連連稱讚國銘達盛情款待,並表示這是他吃過的最美味的牛肉。

  確實,這牛肉果然名不虛傳,它燉得極爛,入口即化,肉汁飽滿,香氣四溢。更令王雲水驚奇的是,這牛肉是用內海特有的一種巨龜高湯烹製的,這個湯半月前他在芥舟島喝過,這湯頭鮮美異常,滋味醇厚。他下意識地看向金盆底部,卻沒有發現炭火的痕跡,然而金盆中的高湯卻依然在微微沸騰,冒著騰騰熱氣,仿佛有無形的熱源在持續加熱。對此,王雲水一行人早已見怪不怪。一路行來,臨風府的神奇之處數不勝數,這牛肉火鍋的「無火自沸」,也只是一樁小小的奇聞罷了。


  就在眾人酒足飯飽之際,國銘達拍了拍手。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緩緩走進廳堂,他手上捧著一團團細密的線團,神情專注。國銘達介紹道:「王司長,也請您欣賞一下我們臨風府的音樂吧。我專門請來了我們這裡最好的歌者團,她們將為各位帶來我們臨風府的故事。」

  話音剛落,一群約莫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步入大廳。她們個個長相俊美,身著素雅的薄紗,如同海中仙子。她們的歌聲清越而婉轉,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如泣如訴,仿佛海風在低語,又似海浪在輕嘆。

  歌者們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歌:

  天青水澈見白鶴,

  雙河故里安樂多。

  霹靂驟驚天柱折,

  烽煙漫捲血成河。

  符咒貼就車馬動,

  故園辭去涉滄波。

  雙峰如闕開新境,

  風滿襟懷築城郭。

  故園舊山終須忘,

  且看潮落復潮生。

  千帆過盡新城立,

  猶記當年別離歌。

  歌聲悠揚,故事哀婉,王雲水等人聽得如痴如醉。那歌謠描繪的,似乎是一個古老的文明遭受劇變,被迫遷徙,最終在新的土地上建立家園的悲壯歷程。

  就在歌者們唱到高潮時,廳堂中央,那位手捧線團的老者開始舞動手中的絲線。令人稱奇的一幕發生了:原本空無一物的大廳中央,突然出現了幾具精緻的人偶。這些人偶材質不明,如同真人般大小,隨著老者手中絲線的牽引,竟開始翩翩起舞!

  它們的舞姿輕盈靈動,旋轉、跳躍、顧盼生輝,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優美,其難度之高,便是真正的舞者也無法企及。人偶的表情也栩栩如生,仿佛真的融入了歌聲中的故事,或悲戚,或堅毅。這一幕如夢似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這藝術與「術法」完美融合的奇妙景象中。

  晚會就在這令人震撼的歌舞中走向了尾聲。王雲水一行對臨風府的藝術與「術法」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也對這個文明的底蘊有了更深的敬畏。

  次日清晨,王雲水一行被國銘達派來的人員好生安頓在國銘達府邸的院子中。說是安頓,實則是一種委婉的「軟禁」。院子外面有不少士兵巡邏,雖然態度恭敬,卻也斷絕了他們隨意出訪的念頭。

  這一連被「困」了四日。眼看著仙關關閉的時間已日益臨近,半個月的光景已悄然溜走,王雲水心中焦急萬分。仙關一旦關閉,他們便會被困在這內海,歸期不定。

  於是,他找到國銘達,以歸期已近、需儘快返回齊國復命為由,委婉地表達了想要離開的意願。

  臨走前,王雲水不忘自己的使命。他差人將大瓜船上帶來的剩餘香料,分別送給了國銘達、海家、林家以及蒲家的列議。

  國銘達自然明白王雲水的意圖。但他依然表現出極大的挽留熱情,又大擺宴席了一整天,為王雲水一行送行。臨走前,他更是差人送來了大量的禮物,說是送給齊國皇帝的。這些禮物中,除了王雲水之前見過的珠寶、珍珠和各種礦石,更有國銘達自己直系親族製作的發光鏡——足足兩百面!這些銅鏡每一面都描繪著亮光術的符文,散發出柔和的光芒,足以照亮齊國最大的殿堂。

  蒲羅延親自帶領500名士兵,乘坐四艘船,把他送到拐彎礁的臨時集市。分別之際,蒲羅延的身影顯得有些忐忑。他搭著船梯走到王雲水船上,神色中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王司長,我這個列議,在澄議院裡真的是說不上什麼話。本來院首是想協助您的,無奈大家意見不一,我實在幫不上您的忙。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不過,您停泊在港口的時候,我已差家族子弟在您的船上悄悄施展了『固船法』。此法雖然並不能讓船體刀槍不入,但卻可以大大提高船體的堅固性和續航性,讓它在海中航行時更為平穩,更能抵禦風浪。您為人大方,給了我那麼多上等香料,我無以為報,這便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了。」

  王雲水心中一震,連忙拱手稱謝。這固船法,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救船隊一命!

  蒲羅延見王雲水面露感激,又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我再送您一個術法,這術法喚作『淨塵法』。此法非常簡單,我們臨風府的百姓家家都會。它可以用硃砂筆把法咒寫到笤帚上,使笤帚擁有神奇的力量,在數月時間內,能使三丈以內的塵土、髒水自動彈開,保持清潔。此法若能普及天下,那麼你們齊國的婦女定然喜歡,也算是一莊美談。」

  王雲水一行人聞言,無不瞠目結舌。這「淨塵法」,雖然看似是小術,但其便利性和實用性,簡直是不可估量!

  王雲水激動之餘,連忙拿出自己的信物——一塊鐫刻著齊國南塔舶司標誌的玉佩,鄭重地遞給蒲羅延:「蒲司主高義!王某感激不盡!來年,我若有幸,必定親自遣使,多帶香料前來拜訪您和院首!」

  此行,雖然未能深入了解臨風府所有的秘密,也沒有看到雲殿島的全貌,但王雲水仍感到不虛此行。他們不僅探聽到了仙關千里之外的內海情況,更是帶回了數量驚人的珠寶、稀有礦石和那些如同神器般的「內海鏡」。光是國銘達贈送的兩百面發光鏡,便足以讓他在齊國受到皇帝的重視。

  雙方依依惜別。王雲水的大瓜船繼續踏上歸途。他們先是順利經過了掛風島,得益於蒲羅延所說的「固船法」,船隻在掛風島那常年強勁的海風中航行得異常平穩。隨後又越過破篷島,加上此時內海海風順暢,不到一日的光景,船隊便抵達了敲井礁。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魯河領著幾個士兵,例行輕點船艙中的貨物。這些日子,船艙里堆滿了臨風府贈送的「國禮」,每一件都價值連城,絲毫馬虎不得。

  就在魯河清點到一堆用厚重毛氈布仔細包裹的臨風府特產時,他突然聽見了一聲細微的聲響,似乎是布料摩擦發出的輕微沙沙聲,又像是極力壓抑的咳嗽聲。魯河作為經驗豐富的武家,警惕性極高。他幾個健步就走到了聲音發出的地方,猛地一把掀開了那厚重的毛氈布。

  毛氈布下,並非是他預想中的貨物,而是一個蜷縮著的身影!那是一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形瘦弱,臉上沾著些許灰塵,雙眼卻亮如星辰,帶著一絲驚恐,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他的身上穿著一套臨風府的普通綢衣。

  「小子,你是誰?!」魯河厲聲喝道,聲音在狹窄的船艙中迴蕩。

  少年顯然被嚇壞了,身體微微顫抖,卻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他那雙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魯河,目光中充滿了驚懼與戒備,深處卻又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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