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鶴影迷津人誤入 雲光映石夢初圓(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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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數日,他們又經過了幾處島嶼。這些島嶼不再是如皴子礁那般荒蕪死寂,而是充滿了盎然的生機。

  他們先是抵達了一座名為「長臂島」的島嶼,因其地形如同一隻伸入海中的長長手臂而得名。

  島上的居民看到大瓜船這等巨物,初時驚恐,紛紛躲入林中。王雲水命人放下舢板,由花菇和海貝帶著一些淡水和幾條船上捕獲的大魚作為禮物,用土語高聲呼喊,表明沒有惡意。

  島民們見來者是兩位女子,且說的是熟悉的方言,便漸漸放下了戒心。

  一個年長的老者走了出來,與花菇交談。通過花菇的翻譯,王雲水得知,這些島民雖然生活簡樸,卻並非與世隔絕。他們擁有自己的獨木舟和簡陋的帆船,會定期前往一處名為「三岔口」的地方,參加一個由附近十幾個島嶼共同組織的市集。

  「市集?」王雲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老者用土語激動地比劃著名,花菇翻譯道:「大人,他說,我們這個世界,就像一層層的海螺殼。最裡面的人,出不去;最外面的人,進不來。所以,寶物和消息,都是一層一層往外傳的。」

  這個發現,讓王雲水的腦海中轟然一亮!他瞬間明白了「仙關市集為何要開三個月之久」的真正原因。那並不僅僅是為了等待潮汐,更是為了等待一個漫長而複雜的信息與貨物傳遞鏈!

  最深處的海民,將他們的特產帶到內海的某個核心市集;這個市集的商人,再將貨物轉運到更外圍的次級市集,比如長臂島島民所說的「三岔口」;而這裡的商人,最終才會將經過層層加價的貨物,運到仙關門口,與齊國商人進行最終的交換。

  這內海,並非一片混沌的蠻荒之地,而是一個有著自身獨特經濟秩序的隱秘世界!

  這個發現讓王雲水興奮不已。他意識到,那位「大人」交給他的任務,其意義遠比他想像的要宏大。

  「秦章!」王雲水高聲道,「將這些,全部記錄下來!詳細記錄!」

  老船主秦章此刻也早已被這驚人的發現所震撼,他顫抖著手,在更路冊上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寫道:「內海有市,分層遞進,如螺殼之紋。深處之貨,經三轉乃至仙關,其利百倍。」

  不敢耽擱,王雲水謝過了長臂島的居民,船隊再次啟程。有了隼這個活地圖,他們的行程極為高效,又安然航行了數百里,抵達了一座規模頗大的島嶼——照潮島。

  照潮島方圓足有三十五里,島上林木蔥鬱,地勢平緩,甚至能看到遠方山間有瀑布垂落,如同一條銀色的緞帶。

  隼用他那標誌性的簡潔語言告訴王雲水,這裡是附近海域最大的島嶼之一,島上有兩個大的部落,時而合作,時而爭鬥。而過了照潮島,再往裡走,水文便會進入一個全新的、他也不敢說完全掌握的複雜境地。

  王雲水明白,這裡是已知與未知的交界線。

  他沒有選擇登島,只是命令船隻繞島航行一周,讓秦章將島嶼的形態、水源的位置、以及兩個部落村寨的大致方位,都詳細地繪製在了更路冊上。那位大人的任務是「儘可能搞清內海情況」,效率與廣度,遠比深入一個點的細節更為重要。

  在更路冊上留下了照潮島的印記後,大瓜船沒有片刻停留,立刻調轉船頭,向著更北的深海駛去。

  接下來的五日,是一段緊張而密集的航程。

  他們仿佛在穿越一座由島礁構成的迷宮。

  船向北行駛了兩日,抵達了一座名為「照影島」的奇特島嶼,島上的山石在特定角度的陽光下,會在海面上投射出仿佛宮殿樓閣般的巨大影子,令人嘆為觀止。

  隨後,他們經過了「敲井礁」,那是一片環形礁石,中央的海水深不見底,風平浪靜時,若用石頭敲擊礁石,能聽到從深水中傳來如同敲擊深井的回聲。

  再往前,是「破篷島」與「掛風島」。

  前者島上儘是狀如破爛船帆的奇石;後者則無論從哪個方向,總有強勁的海風吹拂,島上的樹木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朝著一個方向傾斜的姿態。

  終於,在第五日的黃昏,他們抵達了此行的又一個重要地點——拐彎礁。

  這片礁石群地處數條海流的交匯之處,航道在此處形成一個巨大的轉折,故而得名。

  而就在這航道轉折的避風處,王雲水看到了令他精神一振的景象——一處市集。

  與仙關市集那延綿數里的宏大場面不同,眼前的市集規模極小,充其量只有仙關的十分之一大小。


  它更像是一個臨時的水上集會,由數十艘大小不一的船隻和更多的舢板用纜繩相互連接,共同構成了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交易平台。

  落日的餘暉為這片奇特的市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船與船之間人影攢動,傳來陣陣喧鬧之聲,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息。

  「靠近!慢速靠近!」王雲水下令道。

  他讓船在市集外圍停泊,然後命人掛下一個「太平籃」。這是一種船家常用的交流方式,籃子裡放著一些無害的物品,如清水、織物和食物,垂降下去,以示友好和交易的意願。

  隨後,王雲水挑選了魯河、隼以及幾名精幹的士兵,乘坐一條舢板,親自向那市集划去。

  當他們的舢板靠近時,王雲水心中的驚訝愈發濃重。這市集上的人,與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島民都截然不同!他們不再是身圍魚皮、滿臉風霜的「土著」,許多人穿著裁剪合體的布衣,甚至還有絲綢!他們的神態從容,眼神中沒有那種對外界的驚恐與茫然,反而充滿了商人的精明與審視。

  更讓他震驚的是,在幾艘較大的核心船隻組成的「主街」上,竟然有身著統一制式皮甲、手持長矛的士兵在巡邏!

  他們的甲冑雖然不如齊國精銳,但其規整的隊列和警惕的姿態,無一不說明,這背後是一個擁有高度組織性的勢力!

  王雲水一行人的到來,顯然也引起了市集上人們的注意。

  他們一行人,尤其是王雲水和魯河身上那華美的齊國貴族服飾,以及身後士兵們精良的佩刀,都顯得如此與眾不同。商販們停止了叫賣,紛紛投來好奇、探究甚至帶著一絲警惕的目光。

  沒等王雲水開口,一名看起來是管事的人便在一隊士兵的護衛下,快步從一艘樓船上走了過來。他踏著連接船隻的跳板,步履穩健,來到王雲水面前。

  此人年約四旬,面容儒雅,留著一撮打理得十分整齊的鬍鬚,身上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長袍,若非他的膚色比齊國人稍深,王雲水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大齊的某個港口遇見了一位同僚。

  「敢問諸位,自何方而來?欲往何處去?」那管事的人一開口,更是讓王雲水大吃一驚。他說的,竟是一口流利但口音有些奇特的齊國官話!

  王雲水心中瞬間掀起滔天巨浪。他強壓住內心的震撼,與魯河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他知道,他們可能已經觸及到了這片內海的一些秘密了。

  「在下齊國人士,奉命出海探訪。」王雲水抱拳回禮,決定先亮明身份的一部分。

  那管事的人聽到「齊國」二字,眼中精光一閃,拱手道:「原來是來自仙關之外,上國的朋友。失敬了。在下蒲羅延,忝為臨風府舶司司主,負責此地市集。」

  「舶司司主?」王雲水這次是真的驚了,「同行啊!」

  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建立更深層次聯繫的絕佳機會。他立刻調整了姿態,不再是以上國官員的身份俯視,而是以一個平等的官方身份進行交流。

  「原來是蒲司主,失敬失敬!」王雲水再次抱拳,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在下王雲水,乃大齊南塔舶司司長。此番冒昧前來,還望蒲司主不要見怪。」

  「南塔舶司……司長?」蒲羅延顯然也被王雲水的身份鎮住了。

  他想像過來者可能是齊國的商人、使者,卻沒想到竟是一位與自己職位相仿的舶司長官。他臉上的表情由官方的客套,瞬間轉為一種混雜著驚喜、尊敬與好奇的複雜神情。

  「原來是王司長!上國天使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蒲羅延的姿態放得更低了。

  王雲水知道,必須立刻編造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出現。

  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數個念頭,隨即開口說道:「蒲司主客氣了。實不相瞞,我大齊皇帝素聞內海深處,有仙島名為『雲殿』,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奈何仙關阻隔,天塹難越。今歲仙關開啟,陛下特命我等,備吾國薄禮,冒險深入,意欲拜訪雲殿島主,一睹貴地風采,互通有無。」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心包裹的錦囊,遞了過去:「此乃我大齊國都泠州所產的上等『醉神香』,雖非珍奇,卻是我等一片心意,還請蒲司主笑納。」

  這個理由堪稱完美。它既解釋了他們為何擁有巨船和精兵(奉皇命),又表達了友好的意圖(拜訪而非征服),更抬高了對方的地位(皇帝都聽聞你們的大名),極大地滿足了蒲羅延的自尊心。

  蒲羅延接過錦囊,打開聞了一下,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醇厚而又奇異的香氣撲鼻而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臉上的喜色再也無法掩飾:「哎呀!此等異香,真乃神物!王司長太客氣了,實在是太客氣了!」


  收下香料,蒲羅延對王雲水的態度愈發親切。

  他熱情地邀請王雲水到他的座船上詳談。

  在蒲羅延那艘裝飾典雅的樓船上,王雲水一邊與他虛與委蛇,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

  他發現,這裡的商品琳琅滿目,有內海深處的巨珠、色彩斑斕的珊瑚、不知名的礦石,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散發著奇異能量的植物。

  他悄悄用心記下幾種齊國常見商品在這裡的交換比例,心中又是一震。

  他粗略估算,如果將仙關市集的兌換情況與這裡相比,同樣一件齊國的瓷器或一匹絲綢,在這裡至少可以溢價五倍!這層層的轉銷貿易鏈,其利潤之豐厚,簡直駭人聽聞。

  「王司長,」蒲羅延親自為王雲水斟上一杯用某種花朵泡製的、味道甘甜的茶水,「您所說的雲殿島,其實是我們臨風府的俗稱。我們本地人,只稱此地為『臨風』。」

  「原來如此。」王雲水點點頭,隨即露出一絲焦急的神色,「蒲司主,實不相瞞,我等自仙關出發,至今已近十日。內海潮汐變幻,我等須在兩月內返回,否則便會被困於此。如今行程已過六分之一,趕路要緊。不知可否有幸,得蒲司主引薦,前往臨風府一觀?」

  蒲羅延聞言,當即一拍大腿,豪爽地說道:「王司長說得哪裡話!您是上國派來的使者,又是我的同行,親自前來拜訪,我怎能不盡地主之誼?這市集瑣事,交給副手便可。我親自帶您去!」

  說著,他立刻吩咐副手好生看管市集,自己則下令備船,準備為王雲水一行引航。

  蒲羅延也有一艘三桅帆船,大小與王雲水的大瓜船相差無幾,只是船體更為修長,設計上似乎更偏重速度。

  於是,在蒲羅延的船隻引領下,王雲水的大瓜船收錨啟航,浩浩蕩蕩地向著那傳說中的「雲殿島」——臨風府——駛去。

  兩船並排行駛,蒲羅延十分健談,他站在自己的船頭,隔著十餘丈的距離,用他那獨特的官話,為王雲水提前科普起了這座島嶼的情況。

  「王司長,我們臨風府,是這片海域最大的島嶼,方圓三百里,島內有高山,有大河,更有三座永不乾涸的湖。我們的人口,登記在冊的,便有六萬餘戶。」蒲羅延說起自己的家鄉,臉上充滿了自豪。

  王雲水心中暗驚,六萬餘戶,那便是二三十萬人口!這已經相當於齊國一個中等郡縣的規模了!

  蒲羅延繼續道:「我們臨風府土地肥沃,氣候溫潤,百姓們不需要太過辛勞,便能從林中和海里獲得豐富的果實與魚獲,生活富足。我們都是這裡的原住民,祖祖輩輩生活於此,從未想過外面還有世界。直到百年前,有人偶然航行到了外海,見識了『仙關』的存在,我們才開始嘗試與外界接觸。」

  「那為何不直接去仙關市集?」魯河忍不住高聲問道。

  蒲羅延聞言,苦笑一聲:「這位大人有所不知。從我們這裡到仙關,中間要經過好幾處兇險異常的海域,比如那『亂牙礁』,還有一片終年被風暴籠罩的『泣風海』。我們的澄議院認為,為了些許利潤,讓我臨風府的子民去冒生命危險,得不償失。我們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富裕了,何必再去冒險呢?」

  「澄議院?」王雲水又聽到了一個新名詞。

  「哦,是我們臨風府管理政務的地方。」蒲羅延解釋道,「我們這裡,沒有君主。島上的大小事務,都由民眾每十年選出的一百餘位『列議』共同商議決定。這一百多位列議組成澄議院,再根據各自的特長,擔任不同的官職。在下不才,便是負責掌管貿易的列議之一。」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王雲水和魯河的腦中炸響!

  沒有君主!由民眾選舉的議會來治理!

  這是一種他們聞所未聞、甚至想都未曾想過的政治體制。在等級森嚴的齊國社會觀念中,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王雲水看著蒲羅延那理所當然的神情,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這才注意到,蒲羅延雖然對他口稱「上國天使」,態度恭敬,但那是一種對強大文明的尊重,而非對君權天威的叩拜。

  在他的眼神深處,有一種平等與自信的光芒,那是久居上位者所沒有,而生活在自由開放環境中的人所特有的。

  他忽然明白了蒲羅演那「古怪」的官話口音從何而來。

  那並非是發音不準,而是一種腔調上的平等感。

  齊國官話中,無形中蘊含著尊卑、上下、主次的階級烙印,而蒲羅演的語言裡,剔除了這些,顯得直接而純粹,聽起來便覺得「古怪」了。

  隼在一旁,默默地聽著這一切。

  他雖然去過臨風府,但以他的身份和語言能力,所能接觸到的,不過是碼頭上的力夫和最底層的景象。他只知道那裡很大,很富饒,人很多。

  對於大瓜船上的所有人,蒲羅延口中的這個世界,對每個人來說,同樣是嶄新而又不可思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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