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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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沈時】

  2024年11月18日 00:00

  江城·404公寓

  沈時守在冰箱前。

  客廳只開著一盞落地燈,黃色的光暈落在地板上。窗外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落葉的聲音。

  冰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他盯著便簽欄里那張黃色便簽紙——下午寫的,詢問陸鳶關於404公寓白骨案的細節。

  手機屏幕:23:59:58。

  23:59:59。

  00:00:00。

  便簽欄里的內容開始變化。

  不是瞬間切換——像水墨暈染。舊的字跡慢慢淡去,新的從紙張纖維里滲出來,一筆一划成形。

  三秒鐘。

  沈時抽出便簽。

  陸鳶的字跡:

  「我查了你說的那些。」

  「404公寓的白骨案確實有一枚戒指,刻著S.Y. 1992。」

  「但白骨死亡時間是1993年,你父親2004年才死。」

  「所以白骨不是你父親。」

  「那為什麼他的戒指會在那裡?」

  「還有件事——」

  「今天我們接了一起命案。東郊廢棄工廠,屍體旁有張紙條。」

  「「第一顆棋子「。」

  「和你說的周睿案一模一樣。」

  「——陸鳶」

  沈時放下便簽。

  「第一顆棋子「——2004年就開始了。

  不,也許更早。

  他拿起筆:

  「S.Y.是我父親沈遠的縮寫。」

  「1992年買的結婚紀念戒指。但他2004年才死,所以白骨不是他。」

  「我查過404公寓產權記錄。1993年,父親簽了租房合同,租期五年。」

  「但鄰居說他從沒真正住過。」

  「租了公寓卻不住。也許他知道白骨的事。」

  「——沈時」

  便簽放回欄里。

  ---

  2024年11月20日 23:58

  江城·404公寓

  三天後。

  沈時再次守在冰箱前。

  這三天裡,他和陸鳶交換了大量信息。她告訴他白骨案的細節——死者牙齒有補牙痕跡,江城第二人民醫院1990年的特殊配方。錢包里有張模糊照片,增強後是兩人合影,面貌無法辨認。

  他告訴她周睿案的證據——機器人參數、暗網交易、案發當天的完整數據。

  拼圖在慢慢成形。但還缺關鍵的一塊。

  00:00。

  便簽欄的內容變化。

  這一次,欄里不是一張紙。是兩張。

  沈時取出第一張。

  上面只有兩個字:

  「沈遠」

  他父親的名字。

  他的手停住了。

  誰寫的?

  然後取出第二張。陸鳶的筆跡比平時更潦草,像是寫得很急:

  「找到了。」

  「白骨身份確認——張明遠,1958年生,江城第二人民醫院行政科科長,1993年1月失蹤。」

  「重要的是——」

  「他的人事檔案里有一份1992年的入職推薦信。」

  「推薦人:沈遠。」

  「你父親認識他。」

  「而且根據醫院出入記錄,張明遠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點——」

  「就是404公寓。」

  「1993年1月。和你父親當年租下這間公寓的時間吻合。」


  「——陸鳶」

  沈時握著便簽站在原地。

  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父親認識白骨的主人。

  父親推薦張明遠進入醫院。

  張明遠1993年失蹤。同一時期,父親租下了404公寓卻從未入住。

  然後父親死在這間公寓,兇手至今未找到。

  這些事情之間——有什麼聯繫?

  是誰殺了張明遠?

  是——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沈時的手指失去了知覺。

  便簽飄落在地。

  他看著那張紙,沒有彎腰去撿。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不可能。

  另一個聲音在說:為什麼不可能?

  父親認識張明遠。父親推薦他進醫院。張明遠失蹤那天,父親買了戒指。張明遠最後出現在這間公寓。父親租下公寓卻從不入住。

  如果——

  如果父親殺了張明遠——

  如果父親把屍體藏在牆裡——

  如果戒指是父親放的——

  「不是。「

  他說出聲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求證什麼。

  「不是他。「

  他蹲下去撿便簽。手在抖。便簽的邊角被他捏皺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深秋的夜。有風。對面樓的燈一盞盞熄滅。

  他想起九歲那年。

  父親的葬禮。母親的葬禮。兩口棺材並排放著。他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遺像。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做什麼。他只是站著。

  後來有人問他:你恨兇手嗎?

  他說:恨。

  那個人說:恨就好。恨能讓你活下去。

  他記住了這句話。

  二十年來,他一直恨著一個沒有面目的兇手。

  他當刑警是為了找到那個人。他搬進404公寓是為了找到線索。他醒著的每一分鐘,都在為那一天做準備——和兇手面對面的那一天。

  但他從沒想過——

  兇手可能是父親。

  不。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

  不對。

  父親是被殺的。父親是受害者。兇手殺了父親和母親。他花了二十年找這個兇手。

  但如果父親先殺了別人呢?

  如果父親不是受害者,而是——

  沈時的膝蓋軟了一下。

  他扶住牆。

  額頭抵著冰涼的牆面。

  這間公寓。這面牆。

  白骨就埋在這後面。

  他父親的戒指和白骨埋在一起。

  他住在一間藏著屍體的公寓裡。他住在——他父親可能殺過人的公寓裡。

  沈時轉過身,背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冰箱的嗡嗡聲很近。

  落地燈的光很遠。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二十年。

  他花了二十年恨一個人。

  如果那個人是父親呢?

  他該恨誰?

  他該為誰復仇?

  他的眼眶開始發熱。但眼淚沒有流出來。

  他已經很多年不會哭了。

  窗外開始下雨。

  雨聲很大,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敲。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地上的便簽被他攥成了一團。

  然後他站起來。

  腿有點麻。


  他走到便簽欄前,抽出一張新便簽,開始寫。

  手還在抖。字跡歪歪扭扭。

  「我需要更多信息。」

  「張明遠的家人、朋友、同事——有沒有人知道他和我父親的關係?」

  「1992年3月15日那天發生了什麼?」

  「我小時候從沒聽說過張明遠這個名字。」

  「父親從來沒提過。」

  寫到這裡,他停下來。

  筆尖抵在紙上,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繼續寫:

  「不管真相是什麼,我都要知道。」

  「哪怕他是兇手。」

  寫完這行,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這幾個字。

  「哪怕他是兇手。「

  他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他問自己。

  沒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在最後加了一行:

  「但我不相信他是。」

  這不是邏輯。

  這是信念。

  二十年來唯一支撐他的東西。

  他把便簽放進欄里。

  雨聲更大了。

  他站在冰箱前,聽著雨聲,不知道該做什麼。

  該睡覺嗎?

  他知道今晚睡不著。

  該繼續查案嗎?

  查什麼?查父親是不是兇手?

  該——

  手機響了。

  李正的名字。

  他接起來。

  「沈組長,有進展。「李正的聲音有些興奮,「周睿的機器人拆解報告出來了。你猜我們發現了什麼?「

  沈時沒說話。

  「控制系統里有一段加密日誌。解密後發現——機器人在案發前三天接收過一條外部指令。「

  「什麼指令?「

  「'執行預設程序A。'「李正頓了頓,「程序A的內容我們還在分析,但有一點很有意思——指令的發送源頭,追溯到一個海外伺服器。「

  「哪裡的伺服器?「

  「巴拿馬。一個匿名郵箱。「

  沈時閉上眼睛。

  「還有呢?「

  「郵箱註冊時間是2004年3月15日。「

  沈時的眼睛睜開了。

  「你說什麼?「

  「2004年3月15日。「李正重複道,「二十年前。比周睿買機器人早了二十年。「

  沈時握著手機,站在雨夜的窗前。

  2004年3月15日。

  三月十五日——和父親戒指上刻的年份同一年。1992年,張明遠入職;2004年,郵箱註冊。

  不是巧合。

  有人在2004年就註冊了那個郵箱。

  有人早在二十年前就開始布局。

  而那個人——知道2024年會發生什麼。

  「繼續查。「他說,「所有和那個郵箱相關的信息,全部查。「

  「明白。「

  電話掛斷。

  沈時看著窗外的雨。

  城市的燈火在雨幕後模糊成一片。

  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不知道棋手是誰。

  但他會找到他。

  哪怕那個人是父親。

  ---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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