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標準化
【時間：第115天】
【地點：黑鋼兵工廠·第一裝配車間】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充斥著整個車間。
這聲音曾是黑鋼聚落最引以為傲的旋律，代表著工匠的技藝與耐心。
但在今天的李明聽來，這聲音就像是慢性自殺的倒計時。
葛大錘，這位曾經的首席鐵匠、如今的車間主任，正眯著那隻被爐火熏得發黃的左眼，手裡拿著一把精鋼銼刀，小心翼翼地修整著一枚擊針。他神情專注，仿佛手裡捧著的不是殺人的鐵器，而是一件傳世的玉雕。
「還要多久？」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葛大錘嚇了一跳，轉身看到李明和宋應星正站在身後。
他連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咧嘴笑道：「領袖！快了！這把槍的槍栓有點澀，俺給它修修。您放心，經過俺老葛的手，這槍打出去絕對順滑，這把槍可是俺花了三天時間『磨』出來的寶貝！」
說著，他得意地舉起那把剛組裝好的步槍。
那確實是一件藝術品，木托打磨得光滑圓潤，金屬件在這個廢土世界裡閃爍著難得的冷光。
李明沒有接槍。
他的目光掃過車間。
一百多名老工匠，每個人都在低頭猛挫。地上滿是金屬粉末。
案台上，堆滿了因為尺寸不合而被廢棄的零件。
「三天？」李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三天造一把槍？」
「這已經是神速了！」葛大錘拍著胸脯，「以前在鐵鬃部落，最好的老師傅一個月才打一把！咱們有了那什麼……車床，也就是這幾天才快起來的。但最後的裝配還得靠手感。這鐵玩意兒也是有脾氣的，有的長一毫，有的短一毫，不修根本裝不進去。」
李明走到操作台前，隨手拿起兩個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槍栓。「如果不修呢？」
「那肯定卡死啊！」葛大錘理所當然地說，「這把槍的栓，只能配這把槍的膛。這是規矩。就像夫妻一樣，那是原配。」
「狗屁的原配。」李明突然爆了一句粗口，把那兩個精美的槍栓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葛大錘，我要的是軍隊，不是後宮！我要的是殺人的武器，不是藝術品！」
車間裡的銼刀聲停了。
工匠們驚恐地看著發怒的領袖。
李明指著窗外正在操練的新兵：「霍將軍那邊，每天都有新兵入伍。他們手裡拿的是什麼？是長矛！是燒火棍！按照你們這個速度，三天一把，還得是老師傅才能幹。等我的軍隊裝備齊了，我的骨頭都化成灰了！」
「而且……」李明拿起那把「藝術品」，熟練地拉動槍栓，「如果這把槍在戰場上壞了擊針，士兵能從死去的戰友槍里拆一個換上嗎？」
葛大錘愣住了，撓了撓頭：「那……那肯定不行。得拿回來，找俺，俺再給它挫一挫，配一配……」
「戰場上哪有時間給你挫！」李明咆哮道，「士兵手裡拿的如果是不能通用的廢鐵，那就是在謀殺！我們之前的勝利是靠運氣，是靠火力壓制。但如果我們想征服整個廢土，靠這種手工作坊，只有死路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眼中卻閃爍著莫名光芒的宋應星。
「宋老，準備好了嗎？」
宋應星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主公，『母規』已經磨出來了。那幾台也是我親自校準的。雖然廢品率高了點，但只要您下令，我們隨時可以開始那場『屠殺』。」
「屠殺？」葛大錘聽得一頭霧水。
「對，屠殺。」宋應星看著那些老師傅手裡的銼刀，眼神輕蔑，「屠殺你們引以為傲的『手感』，屠殺這落後的手工業時代。」
「通知全廠，明天上午停工。」李明下達了命令，「所有人，到一號倉庫集合。帶上你們最得意的十把槍。我要讓你們親眼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工業。」
【時間：第116天，清晨】
【地點：特級保密車間（原一號倉庫）】
這一夜，特級車間燈火通明。這裡沒有銼刀的聲音，只有一種單調、機械、卻充滿韻律的「咔嚓、咔嚓」聲。
宋應星像個瘋子一樣，趴在一台剛剛改造完成的銑床前。他手裡拿著一塊毫不起眼的方形鋼塊。
那是【一級基準量塊】。
在這個廢土世界，這就是「真理」的物理形態。
「公差，正負0.05毫米。」宋應星喃喃自語，雙眼布滿血絲，「這就是生與死的界限。多一分是廢品，少一分也是廢品。」
在他身後，是一排排嶄新的工作檯。
與外面的車間不同，這裡沒有全能的老師傅。
這裡的工人，大多是年輕的學徒，甚至是經過簡單培訓的流民。
他們每個人面前只負責一道工序。
有的人只負責鑽孔。
有的人只負責切削槍管螺紋。
有的人只負責衝壓扳機。
而在每一道工序的終點，都擺著兩個奇怪的鐵環或者卡尺。
一邊塗著綠色，寫著「過」。一邊塗著紅色，寫著「不過」。
這是通止規，工業標準化的守護神，也是最無情的判官。
一名學徒緊張地拿起一個剛剛車好的活塞，往綠色的環里塞。
進了。他又往紅色的環里塞。進不去。「合格！」他鬆了一口氣，把零件扔進身後的筐里。
而在旁邊，另一個學徒滿頭大汗——他的零件塞進紅色環里了。
「廢品！」宋應星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一棍子敲在他的手背上，那是真的疼。
「扔掉！熔爐重煉！」
「可是宋老……就差了一根頭髮絲那麼細……」學徒帶著哭腔，「磨一磨還能用……」
「不許磨！」宋應星的咆哮聲在車間迴蕩，「在這裡，沒有『差不多』！沒有『磨一磨』！只有合格和垃圾！我要你們忘掉什麼狗屁手感，相信尺子！相信機器！相信標準！」
這是一場對人性的剝離。
工人們從最初的牴觸、困惑，逐漸變成了機械的一部分。
他們不再需要思考怎麼把零件做得完美，只需要思考怎麼讓動作更標準。
一夜之間，幾百個槍栓，幾百根槍管，幾百個扳機像流水一樣被生產出來。
沒有一個經過銼刀的修整，它們帶著機加工特有的冷硬切削紋，整齊地碼放在筐里，散發著一種令人戰慄的秩序之美。
【地點：黑鋼兵工廠·第一裝配車間】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充斥著整個車間。
這聲音曾是黑鋼聚落最引以為傲的旋律，代表著工匠的技藝與耐心。
但在今天的李明聽來，這聲音就像是慢性自殺的倒計時。
葛大錘，這位曾經的首席鐵匠、如今的車間主任，正眯著那隻被爐火熏得發黃的左眼，手裡拿著一把精鋼銼刀，小心翼翼地修整著一枚擊針。他神情專注，仿佛手裡捧著的不是殺人的鐵器，而是一件傳世的玉雕。
「還要多久？」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葛大錘嚇了一跳，轉身看到李明和宋應星正站在身後。
他連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咧嘴笑道：「領袖！快了！這把槍的槍栓有點澀，俺給它修修。您放心，經過俺老葛的手，這槍打出去絕對順滑，這把槍可是俺花了三天時間『磨』出來的寶貝！」
說著，他得意地舉起那把剛組裝好的步槍。
那確實是一件藝術品，木托打磨得光滑圓潤，金屬件在這個廢土世界裡閃爍著難得的冷光。
李明沒有接槍。
他的目光掃過車間。
一百多名老工匠，每個人都在低頭猛挫。地上滿是金屬粉末。
案台上，堆滿了因為尺寸不合而被廢棄的零件。
「三天？」李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三天造一把槍？」
「這已經是神速了！」葛大錘拍著胸脯，「以前在鐵鬃部落，最好的老師傅一個月才打一把！咱們有了那什麼……車床，也就是這幾天才快起來的。但最後的裝配還得靠手感。這鐵玩意兒也是有脾氣的，有的長一毫，有的短一毫，不修根本裝不進去。」
李明走到操作台前，隨手拿起兩個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槍栓。「如果不修呢？」
「那肯定卡死啊！」葛大錘理所當然地說，「這把槍的栓，只能配這把槍的膛。這是規矩。就像夫妻一樣，那是原配。」
「狗屁的原配。」李明突然爆了一句粗口，把那兩個精美的槍栓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葛大錘，我要的是軍隊，不是後宮！我要的是殺人的武器，不是藝術品！」
車間裡的銼刀聲停了。
工匠們驚恐地看著發怒的領袖。
李明指著窗外正在操練的新兵：「霍將軍那邊，每天都有新兵入伍。他們手裡拿的是什麼？是長矛！是燒火棍！按照你們這個速度，三天一把，還得是老師傅才能幹。等我的軍隊裝備齊了，我的骨頭都化成灰了！」
「而且……」李明拿起那把「藝術品」，熟練地拉動槍栓，「如果這把槍在戰場上壞了擊針，士兵能從死去的戰友槍里拆一個換上嗎？」
葛大錘愣住了，撓了撓頭：「那……那肯定不行。得拿回來，找俺，俺再給它挫一挫，配一配……」
「戰場上哪有時間給你挫！」李明咆哮道，「士兵手裡拿的如果是不能通用的廢鐵，那就是在謀殺！我們之前的勝利是靠運氣，是靠火力壓制。但如果我們想征服整個廢土，靠這種手工作坊，只有死路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眼中卻閃爍著莫名光芒的宋應星。
「宋老，準備好了嗎？」
宋應星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主公，『母規』已經磨出來了。那幾台也是我親自校準的。雖然廢品率高了點，但只要您下令，我們隨時可以開始那場『屠殺』。」
「屠殺？」葛大錘聽得一頭霧水。
「對，屠殺。」宋應星看著那些老師傅手裡的銼刀，眼神輕蔑，「屠殺你們引以為傲的『手感』，屠殺這落後的手工業時代。」
「通知全廠，明天上午停工。」李明下達了命令，「所有人，到一號倉庫集合。帶上你們最得意的十把槍。我要讓你們親眼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工業。」
【時間：第116天，清晨】
【地點：特級保密車間（原一號倉庫）】
這一夜，特級車間燈火通明。這裡沒有銼刀的聲音，只有一種單調、機械、卻充滿韻律的「咔嚓、咔嚓」聲。
宋應星像個瘋子一樣，趴在一台剛剛改造完成的銑床前。他手裡拿著一塊毫不起眼的方形鋼塊。
那是【一級基準量塊】。
在這個廢土世界，這就是「真理」的物理形態。
「公差，正負0.05毫米。」宋應星喃喃自語，雙眼布滿血絲，「這就是生與死的界限。多一分是廢品，少一分也是廢品。」
在他身後，是一排排嶄新的工作檯。
與外面的車間不同，這裡沒有全能的老師傅。
這裡的工人，大多是年輕的學徒，甚至是經過簡單培訓的流民。
他們每個人面前只負責一道工序。
有的人只負責鑽孔。
有的人只負責切削槍管螺紋。
有的人只負責衝壓扳機。
而在每一道工序的終點，都擺著兩個奇怪的鐵環或者卡尺。
一邊塗著綠色，寫著「過」。一邊塗著紅色，寫著「不過」。
這是通止規，工業標準化的守護神，也是最無情的判官。
一名學徒緊張地拿起一個剛剛車好的活塞，往綠色的環里塞。
進了。他又往紅色的環里塞。進不去。「合格！」他鬆了一口氣，把零件扔進身後的筐里。
而在旁邊，另一個學徒滿頭大汗——他的零件塞進紅色環里了。
「廢品！」宋應星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一棍子敲在他的手背上，那是真的疼。
「扔掉！熔爐重煉！」
「可是宋老……就差了一根頭髮絲那麼細……」學徒帶著哭腔，「磨一磨還能用……」
「不許磨！」宋應星的咆哮聲在車間迴蕩，「在這裡，沒有『差不多』！沒有『磨一磨』！只有合格和垃圾！我要你們忘掉什麼狗屁手感，相信尺子！相信機器！相信標準！」
這是一場對人性的剝離。
工人們從最初的牴觸、困惑，逐漸變成了機械的一部分。
他們不再需要思考怎麼把零件做得完美，只需要思考怎麼讓動作更標準。
一夜之間，幾百個槍栓，幾百根槍管，幾百個扳機像流水一樣被生產出來。
沒有一個經過銼刀的修整，它們帶著機加工特有的冷硬切削紋，整齊地碼放在筐里，散發著一種令人戰慄的秩序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