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公主將至,玉堂動身(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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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綏遠西門城牆之上,秋日當空,西風捲動旌旗,颳得人臉皮生疼。

  韓琪一身鐵甲,按刀立在雉堞之後,掃視著城外空曠的原野。

  依照常理,赫連勃勃的大軍前鋒昨日便該出現,可至今午時,依舊天地蒼茫,寂無人馬,唯有遠處地平線上,塵煙不起,靜得反常。

  陳世美臨行前再三囑託——「無論有無動靜,在我回城之前,防禦一刻不可鬆懈,弓上弦,刀出鞘,枕戈待旦。」

  所以韓琪不敢有絲毫怠慢,城頭滾木礌石堆積齊整,弩手輪班值守,斥候更是加派了三倍,不斷將探查範圍向外延伸。

  「都監!」一名親兵快步上前,壓低聲音:「秦娘子……又來了,正在城下。」

  這已經是秦香蓮第三次來找他……

  韓琪聞言無奈嘆氣,抬手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轉身大步走下城牆。

  秦香蓮並未如尋常婦人般哭鬧,只是靜靜立在登城馬道旁,一身素淨布裙,髮髻簡單挽起,雙手交疊身前。

  她面色蒼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顯是徹夜未眠。

  見到韓琪,她微微福了一禮,急切問:「韓都監,可有官人的消息?」

  或許是擔憂過度,又或許是把韓琪當成了自己人,一向謹慎的秦香蓮竟是直呼陳世美「官人」。

  韓琪抱拳還禮,語氣恭敬卻公式化:「秦娘子放心,都尉智勇雙全,行事必有章法。眼下尚無確切消息傳回,然城外敵營亦無動靜,此便是吉兆。娘子且回院中安坐,一有音信,末將必第一時間通傳。」

  秦香蓮抬起眼帘,目光清澈,直視韓琪:「韓都監,你莫要拿這些話搪塞我。官人他孤身犯險,深入萬軍之中,豈是『吉兆』二字便可輕描淡寫?你實話告訴我,他走時……可曾留下什麼話?」

  她向前踏一小步,雖無逼人之態,可那憂急的模樣,卻讓韓琪這等見慣風浪的漢子也感到壓力。

  韓琪心中苦笑,陳世美確有交代,若秦香蓮問起,便以「軍機大事,婦人不宜與聞」及「大局為重」等語安撫。

  可這位秦娘子外柔內剛,心思敏銳,尋常話語如何糊弄得住?

  「秦娘子。」

  韓琪硬著頭皮,放緩語氣:「都尉確有嚴令,此行事關重大,牽涉萬千軍民性命,詳情不便透露。都尉亦再三囑咐,請娘子務必以『婦聯』事務為重,安撫城中婦孺,穩定人心,此亦是為綏遠盡力,為都尉分憂,都尉將如此重擔託付娘子,足見信重,還望秦娘子體諒。」

  秦香蓮眼中水光瀲灩,卻倔強地沒有落淚。

  她何嘗不知陳世美用意,又何嘗不想做好他交代的事?

  可一想自己夫君身陷龍潭虎穴,生死未卜,她便心如油煎,坐立難安。

  「韓都監既不肯言明,妾身也不便強求,妾身這便回去,安排妥婦聯諸事。之後……妾身自會設法出城,去尋官人。」

  「萬萬不可!」

  韓琪心頭一震,急道:「秦娘子!城外敵情不明,您若擅離,非但於事無補,反可能陷都尉於更險之境,更令城中人心浮動!都尉臨行,將綏遠城防與後方安穩托於末將與娘子,此乃軍令,亦是信任!還望娘子以大局為重,莫要……莫要任性!」

  情急之下,他只好按照陳世美交代,搬出了「軍令」與「大局」。

  果不其然,秦香蓮驟然啞語,那雙總是溫婉的眸子裡,此刻充滿掙扎。

  作為識大體,明事理的完美婦道人家,韓琪所言字字在理,如重錘敲在她心坎上。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南門方向傳來,蹄聲嘚嘚,迅捷無比。

  緊接著,一名巡城校尉氣喘吁吁狂奔而至,遠遠高喊。

  「報——韓都監!南門……公主鳳駕,及狄青狄將軍麾下先鋒,已至城外五里!」

  韓琪與秦香蓮同時一愣,愕然轉頭望去。

  ……

  秦州西北,官道旁的一處簡陋茶館,挑著個褪色的「茶」字幌子。

  時近午後,趕路的行商、腳夫多在此歇腳,人聲嘈雜。

  門帘一挑,走進一人。

  此人作書生打扮,頭戴方巾,身穿一襲纖塵不染的月白綢衫,腰懸長劍,劍鞘古樸。

  面如冠玉,唇紅齒白,一雙眸子靈動異常,顧盼間神采飛揚,只是身形略顯單薄秀氣。


  正是習慣女扮男裝的母老鼠白玉堂!

  她尋了張靠窗的僻靜桌子坐下,將長劍隨意擱在桌上。

  店小二連忙過來招呼:「姑……公子,用點什麼茶?咱們這有……」

  「一壺碧螺春,再隨意上兩樣乾淨茶點。」

  白玉堂聲音清越,打斷小二,隨手拋過一小塊碎銀。

  「好嘞!您稍候!」

  小二接過銀子,眉開眼笑地去了。

  白玉堂支著下巴,望向窗外黃葉飄零的官道,神情有些百無聊賴。

  她此番瞞著爹爹們跑出來闖蕩江湖,本是滿心壯志。

  可一路行來,所見多是民生凋敝、軍卒勞苦,與她想像中快意恩仇的江湖相去甚遠,心頭那點新鮮勁早過了大半。

  正神遊天外,鄰桌几個看似行商模樣的漢子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入她耳中。

  「聽說了嗎?綏遠那邊,出大事了!」

  「咋了?」

  「嘿!這回可不一樣!守綏遠的陳駙馬,知道吧?就那個文武雙全、娶了公主的狀元爺!」

  「你說。」

  「這位爺,真真是了不得!聽說西夏來了個叫什麼『赫連勃勃』的大帥,帶了一萬多人馬,黑壓壓的要撲綏遠!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陳駙馬爺他……他一個人!單槍匹馬直奔敵營。」

  「嘿?!」

  滿桌驚呼。

  「去幹啥?投降?」

  「投降個屁!聽說,那陳駙馬孤身犯險,一刀斬了赫連勃勃,只為拖延進攻,待援軍抵達綏遠……」

  「真的假的!?」

  「那可不,說是那陳駙馬袖子一揮,赫連勃勃連人帶刀就飛出去三丈遠!帳中那麼多西夏將官,沒一個敢再動!」

  「好傢夥!」

  「可不!現在整個西北里都傳遍了,說陳駙馬是武曲星下凡,諸葛孔明轉世!有他在,咱大宋邊境穩如泰山!」

  白玉堂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漸漸開始變化。

  她坐直身體,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劍鞘,耳朵豎得尖尖的,將那些或誇張、或離奇的議論一字不落地聽進去。

  雖然明知市井傳言多有渲染,但「單騎入敵營」、「萬軍之中折衝樽俎」這些字眼,依舊在她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她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個僅聞其名、未見其人的「陳世美」的形象。

  不再是單純一個可供挑戰的「高手」,而是一個模糊的、帶著光環的、敢於獨闖龍潭為民請命的英雄影子。

  「公子,您的茶和點心。」

  小二端著托盤過來,打斷了白玉堂的思緒。

  白玉堂點點頭,目光仍是游離。

  她端起茶杯,湊到唇邊,卻未飲,忽然問道:「小二,此距西夏大營,最快怎麼走?」

  小二一愣,忙答道:「回公子,沿官道往西北,騎馬快些,大約一日半……」

  他話未說完,眼前月白影子一閃,桌上的長劍已然不見。

  再定睛看時,人已如一陣清風卷出門外。

  只見官道之上,一騎白衣絕塵而去,馬蹄翻飛,揚起一路黃塵,直奔西北方向。

  ……

  西夏軍營深處,一座不起眼的牛皮營帳。

  帳內陳設簡單,一榻,一幾,一盆炭火幽幽燃著,驅散邊地秋夜的寒意。

  陳世美盤膝坐於榻上,雙目微闔,呼吸綿長若有若無,體內《春風化雨訣》的真氣如春溪般沿經脈緩緩流轉,溫養著白日驟然爆發又迅速平息後略有震盪的經絡。

  刺殺赫連勃勃,讓他對高武世界的某些「規則」有了更深的體悟,也是所有高武世界的BUG。

  當個人武力達到一定程度,於萬軍之中實施「斬首」,絕非神話。

  尤其在對方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突然暴起殺人……

  他甚至隱隱感覺,若能完全消化原主遺留的功力,將招式身法運用至心隨意轉的化境,縱使這萬軍軍營,也未必不能殺個來回。

  帳外守衛的腳步聲規律而沉重,顯然是精悍士卒。


  但陳世美能感知到,這些守衛的氣息平穩,並無太多殺氣與緊張,更像是一種象徵性的看管。

  簾帳輕響,赫連鐵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進來,上面置著幾樣胡餅、肉脯和一壺酒。

  他面色複雜,將托盤放在几上,默默為陳世美和自己各斟滿一碗酒,然後垂手立於一旁,姿態依舊恭敬。

  陳世美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赫連鐵。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眼前這位「仇人之子」的眼中,更多是深思、權衡,以及些許感激。

  其實在陳世美問自己三叔的情況時,赫連鐵便有預感陳世美要幹的事。

  但理智告訴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最好的選擇,眼下進退兩難之際,死一個赫連勃勃,對誰都好。

  「坐下,一起吃。」

  陳世美指了指對面,如同他預料的一般,至少赫連鐵和赫連沖也兩叔侄都是聰明人。

  赫連鐵依言坐下,沉默地拿起一塊胡餅。

  陳世美邊吃邊問:「軍營中情形如何?」

  赫連鐵低聲道:「三叔已基本穩住大局,進攻綏遠的計劃暫且擱置,幾位統軍使、監軍使中,原本親近我爹的多已轉而支持三叔。

  只有少數幾人,仍叫囂著要踏平綏遠,報仇雪恨,不過他們手中直接掌握的兵力有限,翻不起大浪。」

  陳世美點點頭,在意料之中。

  赫連沖也本就有威望,又得了自己指出的「活路」,安撫乃至收服大部分將領並非難事。

  「那我呢?」陳世美端起酒碗,啜飲一口:「你們打算如何處置我?」

  赫連鐵放下食物,苦笑嘆氣:「三叔的意思是……總需給全軍上下一個交代。眼下對外的說法,是後日清晨,於轅門之前,拿都尉您祭旗,而後再整軍開拔。」

  「祭旗?」

  陳世美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赫連鐵抬眼,見陳世美面上毫無懼色,心中五味雜陳。

  他略向前傾身,小聲念叨:「明日……明日黃昏,全軍將於營西設祭,悼念我爹,屆時中軍附近守備必然空虛。此帳外的守衛,子時之後會換班,接替的是三叔的親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壁。

  「出帳往東百餘步,栓馬樁旁,會備好一匹餵足草料的快馬,鞍韉俱全。馬側行囊中有乾糧、清水,以及通往東南方向的小徑草圖。」

  陳世美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酒碗邊緣摩挲。

  他沒有立刻回應赫連鐵的「安排」,反而話鋒一轉,問道:「溪哥城那邊,地勢如何,周邊有哪些吐蕃部落,水源、草場分布,你們可已著手探查?初期糧秣,僅靠攜帶和可能的掠奪難以持久,需儘快與宋、蕃乃至西域商隊建立聯繫,此事你們有何章程?」

  赫連鐵一怔,沒想到陳世美此時關心的竟是這些。

  他定了定神,忙將赫連沖也與他初步商議的一些設想和遇到的困難說了出來。

  陳世美邊聽邊微微頷首,不時插言幾句,或指出疏漏,或提供建議,所言雖簡,卻往往切中要害,令赫連鐵茅塞頓開。

  說到後來,赫連鐵幾乎忘了眼前人的囚徒身份,也暫時拋開了那層殺父的陰霾,只覺對方所思所慮,深遠周密,確確實實是在為赫連部將來的生存籌謀。

  待一番敘話暫告段落,帳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赫連鐵下意識起身,本想行一個大禮,以謝這番「活命」與「指路」之恩。

  可又猛然想起,眼前之人可是殺父仇人。

  這禮,如何拜得下去?

  這恩,又該如何算法?

  他臉上神色變幻,最終只是頹然坐穩,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都尉今日所言所行,於我赫連部實有再造之恩。他日若有機會,我赫連部上下,必有所報。」

  陳世美看他一眼,目光深邃,未置可否,只是將碗中殘酒慢慢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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