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見韓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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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世美回頭瞧見白玉堂,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倒還穩得住,招手示意她近前:「白姑……白兄弟怎的在此?」

  白玉堂快步過來,一雙妙目直盯著陳世美,嗔怪道:「陳大哥,這話該我問你才是,你來這種地方,秦姐姐可知曉?」

  陳世美乾笑兩聲,端起酒盞抿上一口:「白兄弟誤會了,陳某此來,實有正事。」

  「正事?」

  白玉堂秀眉微挑,往方才胡姬離去的方向一瞥:「我方才可瞧見了,陳大哥與那兩個胡姬拉拉扯扯,還給了賞錢……莫非這便是『正事』?」

  陳世美心中連呼冤枉,只得擺擺手,話鋒一轉:「白兄弟,莫說陳某了。你雖扮作男裝,可這樓里眼毒的人不少,到底不甚穩妥。」

  白玉堂輕哼一聲,下巴微揚:「我怕什麼?我又非這樓里的風月女子,不過是來尋長輩的。」

  「長輩?」陳世美一怔:「來青樓尋長輩?」

  「嗯。」白玉堂點頭,神情坦然:「這鳳鳴閣的掌事媽媽,是我二爹爹韓彰的故交,此番離家,二爹爹托我帶封信給她。」

  陳世美順勢問道:「白兄弟不是偷跑出來獨自闖蕩江湖麼,怎又替長輩送信?」

  白玉堂臉上掠過一絲窘色:「實不相瞞,此番離家,多虧二爹爹暗中相助。四位爹爹里,唯他覺得我該出來見見世面,便替我謀劃了行程。」

  陳世美聽得暗自咋舌。

  這陷空島二當家韓彰,心也忒大了些!

  如此水靈一閨女,性子又憨直得可愛,竟敢放她獨身闖江湖渾水?

  真就是北宋沒有開鬼火的黃毛唄!

  他抬眼再看白玉堂,只見她一身月白箭袖,面如冠玉,眸若點星,雖作男子打扮,反更襯得唇紅齒白、姿容絕世。

  方才幾句交談間,周遭已有數道目光黏著過來,夾雜著打量、估量與不加掩飾的慾念。

  畢竟能出現在青樓里女子,哪怕是所謂「清倌」,誰不是一點朱唇萬人嘗,無非是錢多錢少。

  陳世美好言勸道:「此地魚龍混雜,非敘話之所,白兄弟不如早些離去?」

  二人正要起身,方才那兩名胡姬去而復返,對著白玉堂微微一福:「白公子,蘭姨請您移步樓上敘話。」

  白玉堂點頭,朝陳世美一抱拳:「陳大哥,我先……」

  話未說完,另一胡姬轉向陳世美,亦是一禮:「陳公子,蘭姨也請您一同上去。」

  陳世美一愣:「請我?」

  胡姬垂首:「是,蘭姨說故人相候,請公子上樓一敘。」

  故人?

  陳世美心中念頭飛轉——原主在秦州城哪來的故人?

  莫非是王掌柜走漏了風聲?

  他面上不顯,只頷首道:「既如此,有勞引路。」

  二人在胡姬的帶領下一路穿過大堂,不免引人注目。

  尤其白玉堂雖作男裝,但身姿纖秀,面容俊美得過分,與陳世美一同被引往樓上雅間,落在周遭那些賓客眼中,便生出許多意味深長的遐想來。

  「嘖,瞧著沒?那位小娘子…生得可真俊。」

  「何止是俊,簡直是……嘖嘖嘖,方才在大堂就瞧見,估計是新來的清倌人,被人捷足先登了。」

  「唉,可惜可惜,還想著待會問問價,討個紅彩……」

  個個皆在惋惜埋怨陳世美加鍾改包夜!也不給兄弟們留點念想?

  登上三樓,穿過一條懸著茜紗燈的靜廊,停在一扇雕花檀木門前。

  胡姬輕叩三聲,內里傳來一道女聲:「進來。」

  推門而入,屋內陳設清雅,不似風塵之地,倒像文人書房。

  紫檀桌旁坐著一位婦人,看去四十出頭年紀,面容姣好,眉眼間雖有風霜痕跡,卻無半分媚俗之氣。

  見白玉堂進來,婦人起身拉住她手,似嗔似怪:「你這丫頭,你二爹爹信中千叮萬囑,教我務必看緊你。這才多大功夫,你就跑到大堂里拋頭露面?女兒家家的,這般不知輕重!」

  白玉堂縮縮脖子,小聲嘀咕:「蘭姨,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被稱作「蘭姨」的掌事媽媽搖頭輕嘆,這才轉向陳世美,斂衽一禮:「陳公子,老身薛蘭,失敬了。」


  陳世美回應:「薛媽媽客氣,不知相召所為何事?」

  薛蘭指向側方:「非是老身相請,實是另有故人,已久候公子多時。」

  陳世美隨胡姬轉向側翼廊道,來到一間雅室門前。

  未及叩門,便聽裡頭傳來琵琶淙淙之音,正是方才樓下蘇大家所奏之曲,此刻隔室聽來,更添幾分清寂。

  胡姬推門,側身示意。

  陳世美步入房中,見臨窗處立著一人,青衫儒巾,負手眺望窗外暮色下的秦州城廓,靜聆琴音。

  蘇大家坐於屏風前,低眉信手續彈,聞得動靜,指尖一按,餘韻頓消。

  她抬首望向窗邊男子,眼波婉轉間,流露出些許嬌柔。

  那男子未回頭,只抬手輕揮:「你先下去罷,我改日再來聽你唱曲。」

  蘇大家唇瓣微動,似有不舍,終是抱起琵琶起身,朝男子方向盈盈一禮,柔聲道:「大人最好說話算話,奴家告退。」

  臨出門時,眼風似有若無地掃過陳世美,這才輕輕掩上房門。

  陳世美靜立原地,心中暗忖。

  能讓這位秦州頭牌清倌人獨奏於私室,還能露出那般情態的人物,來頭不小啊!

  男子轉過身來,只見他約莫三十五六年紀,一襲半舊青灰儒衫,面龐稜角分明,書卷氣未褪,殺伐氣已生。

  他見陳世美盯著自己,不由失笑:「駙馬數月不見,莫非不認識本官了?」

  陳世美大腦飛速運轉,瞬間將人物、地點、情境串聯。

  身在秦州,知曉自己駙馬身份,還能從容召見的人,大概便是秦鳳路經略安撫使——韓琦!

  陳世美當即拱手,依禮道:「下官陳世美,見過韓帥,未料韓帥在此相見,一時失態。」

  韓琦踱至桌邊坐下,示意陳世美也坐,搖頭嘆笑:「駙馬啊駙馬,你來秦州,為何不先知會本官一聲?倒讓本官有些難辦了。」

  陳世美依言落座,面色平靜。

  他離綏遠時,另一個韓琪便憂心「無令擅離防區」乃是大忌。

  然而他既敢來,自是有所憑恃,甚至早有預料自己能見到韓琦。

  一來,邊關戰敗,朝中彈劾韓琦之聲響徹汴梁,此時若大張旗鼓處置皇帝女婿,豈非自尋晦氣?

  二來,韓琦若真欲嚴辦他,何必私會於這煙花之地?

  陳世美從容道:「下官此行有要務在身,想必韓帥召見,心中已有明斷。」

  「要務?可是那『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的要務?」

  韓琦啜口茶,抬眼看他:「詞是絕妙好詞,雄渾慷慨,唯獨『可憐白髮生』一句,略顯突兀,駙馬今年方二十有三,何來白髮之嘆?」

  這話綿里藏針,點破陳世美在秦州城中那自吹自擂的把戲,也是吐槽他過分不要臉。

  陳世美面不改色:「韓帥明鑑,此詞所嘆,非是下官,實是韓帥您啊。」

  韓琦一怔:「本官?」

  「正是!」

  陳世美言辭懇切:「韓帥十九歲高中進士,弱冠之年便得官家器重,授官直集賢院,出入禁中,參預機要,未及而立,已任右司諫、知制誥,風骨錚錚,天下矚目。

  官家點將,韓帥以樞密直學士、陝西經略安撫副使之職臨危赴邊,時年不過三十有四,正是滿腔熱血,欲為朝廷掃平西患、開疆拓土之時!」

  陳世美語速漸快,直視韓琦雙眼。

  「奈何廟堂之上,有人畏敵如虎,官家身邊,亦多掣肘之言。韓帥欲合兵進擊,以雷霆之勢破敵,卻有人上書言『宜守不宜攻』,更有甚者竟拖延軍機!致使韓帥壯志難酬,空有擎天之志,卻困於瑣屑紛爭、朝廷制衡之中。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將士浴血,終難挽大局。

  韓帥如今雖值壯年,然抱負受挫,壯志難伸,縱無白髮,心豈不老?」

  最後陳世美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依下官淺見,韓帥在秦鳳路……怕是也時日無多了,朝廷調令就在這一兩年內。」

  韓琦默然良久,握著茶盞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陳世美所言,句句如錘,敲在他心底最鬱結之處。


  他與范仲淹政見相左,一個主攻,一個主守,朝堂之上爭執不休。

  皇帝起初支持他領兵二十萬,兩路討伐西夏之策,卻被范仲淹接連上奏勸動,竟成讓他獨領一路進兵,范仲淹則固守延州。

  最後討伐西夏不了了之,反被李元昊整兵入侵,搶得先機。

  半晌,韓琦才沉聲道:「駙馬,邊將任分,朝廷自有安排,非我等可以妄議。」

  陳世美觀其神色,知道自己說中要害。

  歷史上韓琦確於慶曆三年被調回中樞,如今已是慶曆二年末,風聲恐怕早已傳來。

  他趁勢再添一把火,作憤然狀:「朝廷諸公,坐談高論者多,真知邊事者少!官家仁厚,難免受其影響。

  最可氣者,莫過於那范仲淹范希文范老賊!他本應與韓帥同心協力,共御外侮,卻因畏懼李元昊兵鋒,屢屢上書阻撓韓帥方略,處處掣肘,方有今日之敗,此非戰之罪,實乃人禍!」

  「駙馬!」韓琦斷然喝止,面色肅然:「范公乃當世名臣,持重老成,其所慮亦有道理,你我身為臣子,不可背後非議上官!」

  話雖如此,韓琦語氣中卻並無多少真正怒意,反而透著疲憊與黯然。

  陳世美心中瞭然,知道這番「同仇敵愾」已悄然拉近了距離。

  其實對於陳世美來說,韓琦和范仲淹誰對誰錯並不重要,後來也證明,范仲淹的防守策略確實讓北宋邊境安穩了許多年。

  但此刻在韓琦這直屬上司面前,自然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罵上兩句范仲淹,韓琦心裡總聽著舒服。

  他適時收聲,垂首道:「下官失言了。」

  韓琦神色稍緩,沉默片刻,語氣轉為低沉推心:「駙馬在綏遠所為,本官亦有耳聞,你意圖重振邊貿,以商養兵,以兵護商的想法不錯,但風險極大。

  雖然宋夏停戰,但如今朝中對邊將私交蕃部極為敏感,若有人參你一個『交通外蕃、圖謀不軌』,縱是駙馬之尊,怕也難逃干係。」

  陳世美暗贊,不愧是十九歲中進士,三十歲成為「西北軍區副司令」的天才,一眼看透自己最核心的想法。

  但老話說得好,職場上,最怕上司突如其來的「關心」。

  陳世美順勢接過話頭,語帶憂慮:「下官說到底不過皇家贅婿,入不了朝廷眾官之眼,反倒韓帥你若回東京,依下官愚見,恐是兇險多於機遇。

  朝中黨爭漸起,韓帥主戰失利,必成眾矢之的,縱有高升,亦如履薄冰。」

  韓琦目光微動,凝視陳世美片刻,緩緩道:「為臣者,但求上不負君,下不負民。個人榮辱安危,豈能顧念太多?」

  話雖磊落,卻掩不住一絲蒼涼。

  他自袖中取出一份蓋有官印的文書,推向陳世美:「你擅離綏遠,終是授人以柄,這份是我簽發的札子,有此文書在,此番秦州之行便是奉命而為,無人可再非議。」

  陳世美一愣,明白這不僅是解憂,更是示好與投資。

  不過自己竟值得韓琦下注?

  陳世美一時想不透徹。

  但眼下,這無疑是份厚禮。他當即起身,鄭重長揖:「下官謝韓帥回護提攜之恩!他日韓帥若有驅使,下官必竭誠以報。」

  韓琦虛扶一下,神色已恢復平靜:「去吧,秦州非久留之地,綏遠更需要你坐鎮,凡事……慎之,勉之。」

  「下官謹記。」

  陳世美再拜,將札子妥善收入懷中,轉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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