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韓琪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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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商賈離去,縣衙大堂內只剩下陳世美與周文遠二人。

  空氣凝滯,方才因「捐銀」而短暫升起的些許熱絡,此刻蕩然無存。

  陳世美沒再看那些帳冊,指尖在案几上無意識地輕叩:「周縣丞,你在綏遠縣,有些年頭了吧?」

  周文遠心頭一凜,躬身道:「回都尉,下官自天聖八年至此,已有十二餘載。」

  「十二年……」

  陳世美感慨:「綏遠雖邊陲小縣,倉廩、稅賦、刑名、民訟,乃至與羌部往來,諸般庶務繁雜。

  這些年,辛苦周縣丞了。」

  「下官不敢,只是盡分內之責。」

  周文遠語氣愈發恭謹,心裡卻飛速盤算。

  這位駙馬爺今日先是查帳,再是索捐,現在又提起這個,分明是要奪權!

  陳世美笑了笑:「周縣丞過謙了,本官此番傷愈,感念縣丞多年操持,於心不忍。

  日後,倉場、稅課、刑名、戶婚田土等具體庶務,不必再勞縣丞總領,可分派各房書吏仔細經辦,本官親自總領過問。」

  周文遠臉色一白:「都尉,此等事務繁雜,若無熟悉之人總領,恐生混亂,貽誤……」

  「無妨!」

  陳世美打斷他:「本官自會斟酌人選,周縣丞你年事漸高,也該清閒些。

  對了,庫房鑰匙、戶房印信,還有歷年卷宗調閱之權,稍後一併移交吧。」

  周文遠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一股氣血直衝腦門。

  這是要將他徹底架空!

  他在綏遠經營近十年,上下打點,自成一系,豈甘心就此將權柄拱手讓人?

  這陳世美不過是個來邊關鍍金的駙馬,真當自己能一手遮天?

  他抬起頭,臉上恭敬之色褪去幾分,聲音也硬起來:「都尉,非是下官不願交卸,只是朝廷有制度,州縣佐貳官之權責,自有定例。

  都尉雖是上官,如此安排,恐與制度不合,下官……難以從命!」

  周文遠無非在賭,賭陳世美根基淺薄,不敢在邊關重地與他這地頭蛇徹底撕破臉,尤其眼下公主將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氣氛驟然緊繃。

  突然,堂外傳來甲葉碰撞的鏗鏘聲,韓琪大步走入,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都尉!您昨日所擬《軍紀新編》及《操練細則》,標下已分發至各都、隊,並召集隊將以上軍官宣講解讀完畢。」

  韓琪的到來,像一塊石頭投入凝滯的水潭。

  周文遠眼角餘光掃過韓琪按在刀柄上的手,喉結微微滾動。

  再開口時,聲音重新恢復恭順:「都尉思慮周全,是下官年邁迂腐,既然都尉已有安排,下官……遵命便是。

  正好近來春寒料峭,下官偶感不適,恐精力不濟,未來幾日縣中政務,便不多過問了,次日便會整理卷宗,準備交接。」

  說完,他深深一揖,不等陳世美再發話,轉身匆匆離開了大堂。

  望著周文遠倉皇背影,陳世美眼神微冷。

  他清楚,周文遠今日敢叫板,倚仗的是其在綏遠縣深耕近十年的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和對自己「鍍金過客」身份的篤定。

  但這其中,唯獨缺一樣關鍵——軍隊。

  韓琪是原主從京中帶來的副手,這一年來,原主雖不怎麼管事,但韓琪卻實實在在替原主打理著軍務。

  談不上多麼威望深重,但至少能指揮得動這幾百號邊軍。

  在遠離汴京的邊陲之地,手裡握著刀把子,腰杆才能硬。

  周文遠再是地頭蛇,摸不清韓琪態度,以及陳世美對軍隊的實際掌控力之前,絕不敢貿然撕破臉。

  陳世美溫和道:「韓大哥,辛苦了。」

  對於陳世美來說,韓琪到目前為止實在太好用。

  辦事果決,不問緣由,指哪打哪。

  無論是安置秦香蓮姐妹,還是執行軍紀、分發文書,都完成得乾淨利落。

  但正是因為「太好用」,才讓陳世美心裡始終繃著根弦。

  原主記憶全無,韓琪作為身邊最親近的副手,這兩日「陳世美」從昏迷中醒來後的種種變化,韓琪不可能毫無察覺。


  必須探一探。

  陳世美收斂心神,指了指一旁椅子:「韓大哥,坐下陪我說說話。」

  「都尉面前,標下豈敢……」

  「坐吧,這兒沒外人。」

  「是,謝都尉!」

  韓琪這才抱拳謝過,端正地在椅子前半邊屁股坐下,腰背依舊挺直。

  陳世美聲音放緩:「韓大哥,咱們認識多久了?」

  韓琪毫不猶豫地回答:「回都尉,自景祐四年春,都尉從一夥匪賊手裡救回標下,至今已有五年。」

  「五年了……」陳世美眼神飄遠,仿佛在回憶:「時間過得真快。」

  韓琪是個聰明人,趕緊表忠心:「若無都尉當日搭救,標下早已是亂葬崗上一具枯骨。後蒙都尉不棄,讓標下跟隨左右,從江湖草莽到如今能在軍中效力,混得一官半職,皆是都尉恩賜。

  標下此生,唯都尉之命是從。」

  陳世美又問:「韓琪,你覺得,咱們在綏遠縣還能待多久?」

  韓琪抬眼,似在斟酌:「都尉貴為駙馬,此番退敵又得官家嘉獎。

  依標下淺見,待此間戰事徹底平息,邊境稍定,最多到年底,朝廷必有調令,召都尉回京。

  屆時,官家定會另有重用!」

  「是啊,回京,高升。」

  陳世美自嘲笑笑:「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來這苦寒邊地,不過是走個過場,鍍一層金邊。那周文遠也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料定我不會久留,才敢如此放肆。」

  他稍作停頓,忽而話鋒一轉。

  「韓大哥,此次重傷昏迷,於我而言仿若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恍惚迷離之際,許多從前未曾細想、或不願去想的事,竟紛至沓來。」

  陳世美娓娓道來:「我忽覺得,無論我來此初衷為何,既戴上了這頂烏紗,執掌一縣軍政,便該對得起這份職責。

  綏遠縣可以是我陳世美的跳板,但不能只是跳板,至少在我離開之前,總需讓這裡的城防更固幾分,讓百姓日子多見些盼頭。

  不然,白瞎閻王爺饒我一命。」

  韓琪靜靜地聽著,臉上慣常的冷硬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瞬。

  隨後他單膝跪地,抱拳道:「都尉能有此心,是綏遠百姓之福,亦是軍中弟兄之幸!

  都尉想做什麼,儘管去做,韓琪別的不敢保證,鞍前馬後,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陳世美趕忙上前,親手將韓琪扶起。

  「韓大哥,快起來,我身邊人不多,有些話只能找你念叨,你莫要覺得厭煩。」

  他迎上韓琪目光,語氣鄭重。

  「周文遠今日雖暫時退讓,但其在綏遠經營多年,絕不會甘心就此失勢。

  我奪他權柄,斷他財路,狗急跳牆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我要你派幾個絕對可靠、身手機敏的弟兄,暗中盯住他。

  他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尤其是與縣外、甚至與西夏方向有無異常聯絡,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韓琪目光一凝,肅然道:「標下明白!絕不敢有絲毫差錯。」

  「好,去安排吧,一切小心。」

  「是!」

  韓琪再次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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