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糧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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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境縣的官倉屬於一縣命脈,通常置於知縣眼皮底下,由一連串夯土覆瓦的倉廩和一片夯實的土場院組成,離得不遠。

  陳世美踏入倉場時,感受到的並非直白的衝突,而是一種更沉鬱的緊張。

  場院內,人馬混雜,但詭異的保持著某種界限分明的「秩序」。

  「王大使,弟兄們的糧還沒發呢,如何輪得到這群羌人?」

  左側,一隊廂軍沉默地守著幾輛空載的大車,為首是一黑臉漢子,正手握鋼刀,語氣壓抑著不滿。

  右側是七八個穿著赭色麻布褶衫、以青布纏頭的羌人,正遠遠站著,不敢靠近軍士,眼神卻緊緊盯著倉門

  綏遠縣,作為宋夏對峙前沿的邊縣之一,其周邊並非只有漢民。

  散居在山谷溪澗的,是諸多羌人部落。

  其中大多數部落迫於西夏兵威或利益誘惑,常為夏軍嚮導,甚至協同劫掠邊寨。

  唯有一支名為「白草羌」的小部落,因早年曾受宋軍庇護,免於被大部落吞併,加之其頭人曾與漢商通婚,略曉漢話,故一直與綏遠縣維持著脆弱而謹慎的臣屬關係。

  他們面色黧黑,為首者是一鬚髮花白的老者,正是白草羌的頭人岩奔。

  手中沒有兵器,只拿著些皮囊和麻袋,眼神里混雜著懇求、屈辱和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兇狠。

  而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幾個穿著體面的商賈,目光偶爾掃過軍士和鄉民,帶著優越與算計。

  作為賣糧的人,他們倒是不急。

  只等「交引」勘合,以便結算鹽引或茶引,這其中的利潤,足以讓他們在此耐心等待。

  倉場大使王逵,一個四十多歲、面色疲憊的文吏,正焦頭爛額地在幾撥人之間周旋,額上滿是細汗。

  「爾等羌谷,豈能按平糶價支糧?此乃朝廷定規!再敢衝擊倉場,視同謀逆!」

  他剛訓斥完羌人,轉頭看到陳世美,如同見了救星,連忙小跑過來行禮,聲音苦澀。

  「都尉您可來了!非是下官拖延,實是……唉,支放流程冗雜,軍、民、商各有章程,文書往來,勘合印信,一筆糊塗帳啊!」

  陳世美沒有立刻表態,他目光掃過全場,將這三足鼎立、彼此牽制卻又共同堵塞通道的景象盡收眼底。

  軍士對文吏系統效率低下的不滿,鄉民對生存資源的渴望,商賈則利用規則縫隙牟利。

  這不僅僅是秩序問題,更是宋代「重文抑武」、「官商勾連」與「民生多艱」等社會矛盾在邊鎮倉場的縮影。

  「將近日支放文書、帳冊,以及相關章程,取來我看。」

  陳世美開口吩咐,聲音平靜。

  臨時搬來案幾後,陳世美快速翻閱著那些繁複的文書。

  軍需調撥需要經過兵房、倉司、監官等多道簽字;平糶糧需要里正擔保、縣衙批條;商稅兌換更是涉及市易務、倉場、乃至轉運司的文書往來。

  所有流程,最終都匯聚到王逵這幾個倉吏身上,他們成了瓶頸,也成了各方壓力的焦點。

  了解癥結,陳世美心中已有定計。

  他合上帳冊,站起身,對在場所有人朗聲大吼。

  「諸位,軍情如火,民命關天,商旅亦需暢通。如今這般擠作一團,非但誤事,更易生事端。」

  他先看向黑臉漢子:「放心,糧秣今日必發。韓琪!」

  「標下在!」

  「你持我令箭,調一隊兵士,協助倉吏,專門負責軍需裝車、核驗。此後,軍需支取,單列一隊,由軍中派人協同,專設窗口……專設通道辦理,確保即到、即核、即發!」

  專業化對接,提升保障軍隊吃糧效率,這是首要的。

  見陳世美批了軍糧,羌人岩奔立馬上前,漢語生硬而激動:「大人!寨外……西夏人巡哨,封了山道!

  我們,打不了獵,采不了鹽!寨子裡,娃娃餓得哭!

  說好的,我們不幫西夏,宋官給條活路!

  現在,要我們餓死嗎?」

  一個年輕的羌人漢子忍不住用羌語咆哮了一句,雖聽不懂,但那憤懣之意顯而易見。

  「放肆!」

  韓琪低吼一聲。


  陳世美眼神一凝,厲聲道:「退下,休得無禮!」

  這絕非簡單的領糧糾紛,而是牽扯到邊疆穩定、夷夏之防的敏感事件。

  處理稍有不當,逼反了這支難得的親宋部落,綏遠縣將腹背受敵,其在周邊羌人中的信譽也將徹底破產。

  他徑直走到岩奔面前,目光平和:「老人家,便是白草羌的頭人岩奔?」

  岩奔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位大官如此客氣,躬身用生硬的漢語道:「是,小人岩奔,見過大官人。」

  「你部落缺糧,情況我已知曉。」

  陳世美語氣肯定,先安撫其心。

  隨即轉向王逵,聲音不高卻帶著壓力:「王大使,朝廷於邊地施行『蕃部熟戶』政策,白草羌既已內附,登記在冊,為何不能支糧?」

  王逵擦了擦汗,低聲道:「都尉明鑑,他們確是『熟戶』,但按舊例,羌戶支糧,需有『蕃兵』身份,或納馬、納青鹽方可兌換。

  他們此番空手而來,又要按平糶價,於規不合啊!

  若開此例,其他部落紛至沓來,下官……實在擔待不起!」

  「於規不合?」

  陳世美微微挑眉,抓住了關鍵。

  「規」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邊情更是瞬息萬變。

  他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岩奔等人因缺乏營養而略顯菜色的臉,又望向寨外連綿的群山,那裡可能潛伏著西夏的游騎。

  「王大使……」

  陳世美聲音清晰,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到。

  「我問你,是守住這倉場裡的幾條陳規舊例重要,還是守住綏遠縣的側翼安全,保住這方圓百里內,唯一肯向我大宋效忠的羌人之心重要?」

  王逵一時語塞。

  陳世美繼續道:「西夏之所以能屢屢入寇,正因熟悉地理的羌人多為之前驅。

  如今白草羌恪守盟約,不助西夏,此乃大義!

  我等若因區區糧秣,寒了義士之心,豈非自毀長城,將彼等推向逆賊李元昊?

  屆時,西夏鐵騎再來,這多出的幾百石糧食,可能換回我戍邊將士的性命?可能換回被焚掠的村寨?」

  他一番話,將眼前的糧食問題,直接提升到戰略高度。

  王逵冷汗涔涔,再說不出話。

  陳世美當機立斷:「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岩奔頭人。」

  「小人在!」

  「白草羌忠義可嘉,危難之時不忘舊盟。

  本官特許,此次你部所需糧食,暫由『軍儲糧』內借支,按平糶價結算。

  待日後山道暢通,你部可以獵獲之皮貨、藥材,或為軍中嚮導、修築工事抵償。」

  戰時特需,靈活結算,對於一個21世紀的人來說,這是最基本的邏輯。

  奈何宋朝文官實在冗餘迂腐……

  岩奔聞言,激動得渾身發抖,帶著族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漢語夾雜著羌語高呼:「多謝青天大官人!白草羌,永世不忘宋官恩德!絕不負義!」

  陳世美上前扶起他,又道:「此外,為長遠計。

  自即日起,於市易務旁特設『蕃戶物資兌換處』。

  登記在冊之忠順蕃部,可按市價,以皮貨、青鹽、藥材等土產,兌換糧、布、鐵器等必需之物。

  王大使,此事由你協同市易務辦理,定出公平章程,不得盤剝剋扣!」

  建立常態化、公平的邊貿渠道,對收攏羌人人心能起到巨大作用。

  至少在自己一畝三分地內,陳世美決不能讓羌人戰時倒戈。

  最後,他看向韓琪:「韓琪,加強白草羌部落周邊巡哨,若遇西夏小隊滋擾,可相機出擊,以示庇護。」

  岩奔老淚縱橫,抓緊陳世美的手,反覆道:「大官人,是白草羌的救星!我們,一定為宋官,看好山路!」

  王逵躬身,拍起馬屁:「都尉深謀遠慮,下官……下官鼠目寸光,險些誤了大事!」

  陳世美微微頷首,心中並無太多喜悅。

  在這複雜的邊地,一道看似微小的裂痕,可能就會導致全線崩潰。

  另外政策是政策,如何落實下去還是大問題。

  他可沒指望原主這個吉祥物能有什麼威望……

  立威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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