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阿強,可願助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搖頭嘆息著說罷,老醫師便顫巍巍擺了擺手,婉拒了樊強多加的謝禮錢。

  而後顧自收拾好藥箱,佝僂著腰走出屋,拄起一根頂部系有葫蘆的木杖,緩緩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床榻之上,小姑娘閉目平躺,已於昏睡中服下湯藥。

  許是湯藥苦澀,讓小姑娘微微蹙起眉,卻仍未睜開眼。

  婦人此刻也已跪行上前,雙手交叉跌在床榻邊沿,看著小姑娘的側顏愣愣發呆。

  樊強上前勸了幾句,卻終究沒能將婦人的魂『叫』回,只得留下一串銅錢,旋即搖頭嘆息著出了屋。

  劉稷、張寧二人稍一對視,也是各自抿唇跟出屋外。

  卻見屋門外,樊強難掩挫敗的蹲靠在牆根下,以手扶額,滿臉的迷惘。

  「不是阿強的錯。」

  耳邊傳來劉稷平緩的話語聲,惹得樊強循聲側目。

  便見劉稷已是在身旁坐下,神情落寞的低著頭。

  「要怪,也是怪我。」

  說著,劉稷嘆息著將腦袋往後一仰,靠在身後的殘垣斷壁上,一臉五味雜陳。

  而在不遠處,見二人齊身蹲在牆根,張寧緊緊擰在一起的眉頭,也是不知覺間鬆緩了些。

  又一陣漫長的沉默後,終是樊強主動開了口。

  「少君,當是不曾料到此事,會鬧到這般田地吧。」

  「俺也沒料到。」

  …

  「這幾日,俺在城外轉了一圈,見到了不少流民。」

  「那些流民里,有許多這般年紀的娃兒。」

  「俺在想,這女娃兒有俺救,尚難說活不活的下來。」

  「那其他的娃兒,又該誰去救?」

  如是一問,引得劉稷一陣語塞,只抿緊唇不斷搖頭。

  樊強卻是再次抬起雙手,滿臉落寞的撫上額頭。

  「少君。」

  「咱們,好像害死了許多人。」

  「——妖道居心叵測,圖謀不軌,但施粥救了許多人。」

  「咱們沒有歹念,有心為善,卻是害死了許多人……」

  說罷,樊強便聳拉下肩,無力癱坐在地。

  而在樊強身側,劉稷亦是背靠著牆,默然無言。

  見二人皆沉默下去,始終在旁觀望的張寧,也終是踱步上前。

  下意識想要開口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被張寧咽回,只探出雙手,在二人肩上輕拍了拍。

  良久,良久。

  久到屋內,婦人已是將臉撐在榻沿睡去,劉稷才逐漸從低沉的情緒中緩過勁兒來。

  深吸一口氣,再仰天長呼而出。

  「阿強可還記得,我們進城當日,在城外見到這對母子時,我說了什麼?」

  樊強寞然點頭。

  「少君說,救不得。」

  「若執意要救,非但救不回這母女,反而還會被牽連其中。」

  聞言,劉稷嘴角強擠出一抹笑意,開口再問。

  「可想明白個中關節了?」

  這一回,樊強卻是遲疑的一搖頭。

  「還是覺得該救。」

  「救不救的回另說,總要試試。」

  說罷,樊強緩緩側過頭,看向劉稷的目光中,分明帶上了一絲執拗。

  卻見劉稷微微一搖頭,再發出一聲嘆息。

  「若只是試,自無不可。」

  「但若試錯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好比農人種地——播種,灌溉,除草,悉心照料大半年。」

  「最終,卻仍要『試』那賊老天,肯不肯賞一口活路。」

  「試對了,是一歲豐收。」

  「試不對,便是家破人亡。」

  …

  「試,便是賭。」

  「窮途末路,別無選擇之時,當然要賭,也只能賭。」


  「因為再不賭,就會錯過最後的一線生機。」

  「但咱們,試不起,也賭不起。」

  「咱們肩上,扛著泗水亭百一十四戶,三百九十五口的存亡。」

  「試錯的代價——賭輸的代價,咱們,擔不起。」

  樊強默不作聲,張寧聽入了神。

  劉稷則是緩緩從牆根下站起,轉過身,面朝樊強。

  「所以那日城外,我不許阿強救。」

  「——不是不該救,而是救不起。」

  「這世道,容不得咱們這樣的小人物,見一個,救一個。」

  「咱們得先救自己、救親友,再救泗水亭的父老鄉親。」

  「仍有餘力,才輪得到外人。」

  …

  「阿強覺得,咱們有餘力嗎?」

  「咱們,已經能護得住泗水亭,還有餘力兼顧外人嗎?」

  樊強本能的想要反駁,最終,卻還是無奈搖起了頭。

  如今的劉稷——如今的『咱們』,想要守護小小一個泗水亭,尚且要機關算盡,竭盡所能。

  莫說餘力,單就是守護泗水亭的本分,都已然是相當吃力。

  「沒有餘力,就可以見死不救?」

  「縱是不救,也總不該害人……」

  嘟囔著,樊強又是一番搖頭嘆息,滿臉的自責。

  卻見劉稷聞言,只深吸一口氣,目光複雜的看著樊強。

  而後,便在樊強期盼的目光注視下,緩慢而又堅決的一搖頭。

  「沒有餘力,便只能見死不救。」

  「救不起,更救不得。」

  如是一語,說的樊強當即一愣。

  就連一旁的張寧,都下意識蠕動起嘴唇,似是想要說些什麼。

  劉稷卻是自顧自正過身,斜眼撇向屋內的母子。

  再次低頭看向樊強時,目光中,已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蕭涼。

  「此番之事,是我思慮不周。」

  「——若知如此,我定會想別的法子,儘量不害人。」

  「卻也僅限於:儘量。」

  「我的餘力,只夠『儘量不害人』。」

  …

  「如果事先,我想不到別的法子,那就算明知是害人,我也依舊會做。」

  「——阿強。」

  「——人力有時窮。」

  「窮,便要獨善其身。」

  「達,方可兼濟天下。」

  「現在,咱們還很『窮』。」

  「根本操不起天下人的心……」

  字字珠璣,卻又極盡坦然的一番話,只說的樊強瞠目結舌,如遭雷擊般愕然當場。

  便是一旁的張寧,都被劉稷這淡漠到有些絕情的話,說的一陣心驚肉跳。

  劉稷卻並未再開口。

  就這麼低著頭,居高臨下的看著樊強——看著從小玩兒到大,雖非血親,情誼卻遠勝手足的小兄弟,靜靜等候起樊強的應答。

  這一等,便又是不知多久。

  最終,樊強只似懂非懂的搖了搖頭,似是想要把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從腦海中甩出去。

  而後抬起頭,半帶期望,又半帶忐忑的看向劉稷。

  「那日後,少君有了餘力,便一定會救嗎?」

  「有餘力救一個,便救一個;有餘力救一百,便救一百。」

  「——便是一萬、十萬、百萬。」

  「只要有餘力,少君,便都會救嗎?」

  聞言,劉稷翹起嘴角,溫而一笑。

  盯著樊強那雙清澈的眼眸,終是緩緩點下頭。

  「自然。」

  劉稷緩緩跪下單膝,與樊強平視,一字一頓,聲如金鐵交擊。

  「救得一人,便救一人。」

  「救得天下,便濟天下。」

  …

  「阿強,可願助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