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最後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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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小兒安敢欺我至斯!」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脆響,沛令手中的水碗,便在縣衙側堂的地上破碎開來。

  上首主位,沛令牙槽緊咬,面上肥肉劇顫。

  那雙迸發出熊熊怒火的眼眸,死死鎖定在側堂外,劉稷離去時的方向。

  「好一個劉稷……」

  「好一個劉泗水!」

  咬牙切齒間,沛令肥碩粗短的手掌,又在身前桌案上重重一拍。

  而在沛令身側,先前在縣衙外迎接劉稷的差役,卻是神情鬱悶的躬下腰,在沛令寬大的後背上輕撫了撫。

  「族兄。」

  「那劉稷,當真與牟平劉氏,有如此淵源?」

  在差役的安撫,以及短暫的粗重喘息之後,沛令也總算是稍稍平靜下來。

  便深吸一口氣,面色陰晴不定的搖了搖頭。

  「本官履任之時,此子便已遠在牟平,侍奉劉老太尉左右,形同子侄。」

  「臨終之際,老太尉更曾手書故舊,欲舉其為孝廉。」

  「雖未能成行,卻多半是因此子,並非老太尉血脈子嗣。」

  …

  「及此子與牟平劉氏——即便不是同宗血親,也必然淵源頗深。」

  「若非如此,老太尉故去之後,此子與牟平劉氏,便必然會漸行漸遠,形同陌路。」

  「自更別提聯絡書信,禮尚往來了。」

  說著,沛令下意識將手探向桌案,卻遲遲沒能摸到水碗,這才將目光掃向堂內,那散落一地的碎片。

  心中煩悶再添三分,只不耐的扯了扯衣襟,面上卻已是瞧不見多少怒色了。

  「聯絡書信,禮尚往來……」

  倒是沛令如是一番話,惹得身旁的差役心頭一動。

  「未必就是真的?」

  「萬一,是那小兒狐假虎威……?」

  卻見沛令應聲搖搖頭:「此事無假。」

  「劉岱、劉繇兄弟二人,先後為名士陶丘洪所舉,已然揚名天下。」

  「此事,絕非區區一亭之長所能獲知。」

  「唯有往來書信,此子,方能自牟平劉氏,知岱、繇二人近況。」

  言及此,沛令終是不由的深吸一口氣。

  「宗族血親與否,或真假難辨。」

  「但聯絡密切,淵源頗深,卻必然不假。」

  「尤其當年,此子自牟平還鄉,便一擲千金,捐官、買地……」

  剩餘的話,沛令雖未說透,卻也已是言外意顯。

  ——劉稷買官、買地,乃至在泗水亭建造糧倉等花費,都必然源自牟平劉氏的資助!

  且不論劉稷與牟平劉氏,是否存在血脈親緣,又或是深厚情誼——單就是這筆龐大財富,就足以說明:劉稷在牟平劉氏,有著相當的分量。

  哪怕這一切,都是由於劉稷與故老太尉,一錢太守劉寵之間的『舊情』;

  哪怕如今的牟平劉氏,僅僅只是因為劉老太尉的囑託,而對劉稷親近有加;

  即便是如此淡薄的淵源,也絕非沛令一介秩四百石的小官,所能夠抗衡。

  「唉……」

  「旁的便也罷了。」

  「只是不曾想,此子膽大包天至斯,竟敢討要兵刃?」

  「萬一日後朝廷追究,族兄,只怕不好交代啊……」

  差役搖頭嘆息,無奈的道出一語,卻引得沛令稍一挑眉角。

  片刻之後,又莫名一陣冷笑連連。

  「若非此子今日這般,本官,還不知該如何動武庫的心思呢……」

  「哼哼……」

  …

  「去,給城外傳話。」

  「便說,他們要的兵刃,連同泗水亭今秋的上萬石新糧,本官,都替他們備好了。」

  「取不取的到,就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冷聲低語著,沛令眼皮微抬,眸中閃過一絲幽光。


  目送差役離去,先前那抹陰戾的冷笑,便再度回到了沛令臉上。

  「以為背靠牟平,便能視本官為草芥?」

  「呵……」

  「且待明歲春暖花開,泗水亭幾人埋骨,幾人得存……」

  ·

  ·

  ·

  ·

  邁出縣衙大門的高檻,午後陽光刺眼。

  劉稷駐足階上,深吸一口氣,只覺胸中塊壘盡去,連步履都輕快了幾分。

  打自劉稷從牟平歸鄉,做了泗水亭的亭長,就免不得要和這沛令,以及縣衙的官吏打交道。

  時日久了,縣衙里都是些什麼貨色、各自都是什麼脾性,劉稷自然早已摸透。

  便如今日這般——應對起來,自然是駕輕就熟,手到擒來。

  只不過,應對自如是真,疲憊、不適也同樣不假。

  「呼~」

  「不出意外的話,今日,便是最後一遭了。」

  如是想著,劉稷緩緩回過身,昂起頭,眼神複雜的看向縣衙正門。

  「下一次再來,大概是明年季夏。」

  「皆時,亭長未必是亭長。」

  「縣令,也未必還是縣令……」

  回憶著方才,沛令在自己面前的諸般作態,劉稷終是將目光緩緩收回,拾階而下。

  走到縣衙正門斜前方,不出意外的,見到樊強牽馬駐車而立的高大身影。

  「少君。」

  樊強近乎本能的一聲招呼,劉稷卻是難得沒做出回應,只沉著臉『嗯』了一聲,便顧自上了車。

  察覺出劉稷情緒不對,樊強也沒再多言,當即攀上前室,駕車駛離。

  馬車駛出不過百步,劉稷又叫停了車,說車裡悶得慌,偏要下車步行。

  於是,便由樊強牽著車馬,跟著劉稷的腳步,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二人便這麼一路走,一路無言。

  都快走到城門了,樊強才終於試探著開口道:「縣衙一行,事有不順?」

  聞言,劉稷面色陰鬱依舊,只從懷中,取出一張蓋有縣令公章的文書。

  樊強伸手接過,低頭大致掃了一眼,便疑惑的再度側頭望向劉稷。

  「修護軍械?」

  只此一問,劉稷便當即明白,樊強沒看透這份文書的名堂。

  遂深吸一口氣,語帶莫名惆悵道:「不敢明借兵刃,便只能以此為名。」

  「今日,是把兵刃交給我泗水亭『修護』。」

  「等什麼時候『修護』完,再交還縣衙,重歸武庫。」

  便見樊強聞言,當即恍然大悟的長『哦~』了一聲。

  「嘿,要不說能做官兒呢。」

  「這腦袋,就是比俺們農人靈光。」

  如是感嘆一番,樊強又頗為刻意的乾笑了兩聲。

  見劉稷仍舊一副面色昏暗的模樣,只得再問道:「兵刃都願意借,那封亭一事,縣尊想必也不會為難?」

  「事情順利,怎少君…仍愁眉不展?」

  言罷,樊強還不忘環顧一圈左右,確認周遭近處無人。

  劉稷卻是應聲止步,沉默許久。

  終,還是長呼出一口濁氣,面色卻是愈發顯出陰鬱。

  「一來,是糧倉的事。」

  「縣尊提及農稅,我才想起此事。」

  「早先的存糧,是能搬去後山暗倉。」

  「可今年秋收所得,卻藏不住。」

  「——泗水亭不賣糧,連農稅都折錢上繳,是早就傳遍了全縣的。」

  「全縣的人都知道:秋收過後,泗水亭的糧倉,至少也要有上萬石糧食才對數。」

  …

  「二來……」

  說著,劉稷緩緩低下頭,從樊強手中,接回那張『令泗水亭修護軍械』的文書。

  「二來,便是這兵刃。」

  「還有縣尊今日的諸般作態……」

  「總覺得~」

  「似是在謀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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