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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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連數問,配合著劉稷難得嚴肅起來的神情,周遭眾人不由得一愣。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劉稷,以及劉稷身後的老農們。

  一時間,原本嘈雜的老樹下,頓時鴉雀無聲。

  「誰敢搶俺的糧食,俺就和誰拼命!」

  靜默中,突兀的一聲咆哮響起,卻並沒有將詭異的氛圍打破。

  眾人只稀稀拉拉側目,瞥了那個愣頭青一眼。

  而後回眸,再度齊齊望向劉稷。

  拼命?

  拿什麼拼?

  就泗水亭這百來戶農人,拼死了也就湊的出七八十號青壯。

  這麼點人,還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去面對千百成群,如蝗蟲過境的饑民?

  「應該…不會吧?」

  「今歲雖旱,但地里也不是顆粒無收,總還是有收成的?」

  「再怎麼著,也不至於秋收剛過,就沒米下鍋了?」

  一道中氣不足的低語響起,眾人本能的昂起頭,眼含期盼的望向劉稷。

  卻不等劉稷開口,便見老樹下,一位老態龍鍾,額頭遍布溝壑者站起身,嘆息著搖了搖頭。

  「瞧這架勢,今歲的收成,怕是連往年的七成都沒有。」

  「就算能有七成,去了稅、賦,也剩不下多少。」

  說著,老者上前幾步,目光掃向眾人。

  「四小子攬了亭里的稅賦,大傢伙兒怕是都忘了。」

  「農稅,說是十五取一,可稅吏隨便動動指頭,就能取走一成不止。」

  「男丁、女婦的口賦,稚童的算賦,還有一年好幾趟的踐更錢——一戶便是上千錢,少說20石糧食。」

  「再加上芻藁稅、修宮錢、助軍錢;郡稅、縣稅、調稅、義錢……」

  說到此處,老者搖頭又一嘆息,抬手指了指身前不遠處的青年。

  「想想早些年,青黃不接、沒米下鍋的時候,找鄉紳富戶借糧,又是個怎般場景?」

  「大斗進、小斗出,九出十三歸——數不清的彎彎繞。」

  「真要收成不好,繳了稅賦,再還了借的糧,哪有的剩?」

  「——怕是要再貼幾畝地,才夠還鄉紳的債!」

  「往後一年的口糧,又要另外賣幾畝地才行。」

  老者一番話,引得樹下眾人紛紛點下頭。

  農民苦,不止是種地苦。

  甚至可以說,土裡刨食的辛勞,是農民貧苦生活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真正為農民帶來苦難的,是那些貪得無厭,欺軟怕硬,專盯著老實巴交的農民欺負、吸血的官吏和豪紳。

  見大家都陷入沉思,老者又是悠悠長嘆出一口氣。

  而後側過身,伸手虛指向劉稷,仍面向眾人。

  「四小子重情義,才讓咱泗水亭,過上這些年的安生日子。」

  「可這好日子,不是哪兒都有的。」

  「不是每個鄉、每個亭,都有這麼個四小子。」

  …

  「便是遭了旱,有四小子在,咱泗水亭也不用怕。」

  「可若是真鬧饑荒,那咱泗水亭的好日子——咱泗水亭的糧倉、糧食,可就有的是人眼紅了。」

  如是一番話,頓時讓一種恐慌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眾人七嘴八舌的說著,卻像是無頭蒼蠅,根本想不出什麼應對的辦法。

  「真要鬧起來,府衙會管的吧?」

  人群中,一聲心存僥倖的高呼響起,將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劉稷身上。

  「怕是顧不上。」

  只見劉稷微微一搖頭:「十亭一鄉,十鄉一縣。」

  「沛雖是小縣,卻也有足足十鄉、百亭。」

  「真亂起來,只怕是縣城閉門宵禁,城外一概不管。」

  這一下,大傢伙徹底陷入慌亂之中,再也不見早先的輕鬆愜意。

  劉稷的存在,讓泗水亭這百十戶農人,過上了幾年的安生日子。


  但這並不意味著大家,忘記了那段沒有劉稷的歲月,糧食歉收,究竟意味著什麼。

  ——官府收稅時,可不會管你收成怎麼樣!

  農稅根據實際收成,按十五之一的比例收取,收成不好,自然會有所降低。

  但諸般苛捐雜稅,卻必然是變本加厲,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的,自然是找補回農稅降低的部分,以免官府的財政收入,被糧食歉收所影響。

  官府甚至都還算好的!

  只是『照收不誤』,起碼沒多收。

  豪強惡紳卻不會如此『仁慈』——趁你病要你命,盯著農民的土地、兒女乃至人丁,直接就奔著絕戶搞!

  每逢災年,底層農民都必然是哀鴻遍野,豪強惡紳卻吃的滿嘴流油,盆滿缽滿。

  泗水亭有劉稷在,固然不會有人淪落到如此地步。

  但正如老者方才所言:不是每個鄉、每個亭,都有劉稷這麼個四小子的。

  周遭鄉、亭,若真因今年的旱災鬧起饑荒,有整亭、整鄉的人流亡……

  「這主意,得四小子拿。」

  漫長的沉默之後,老者一語喚醒眾人,將眾人的目光,再度匯集在劉稷的身上。

  便見老者拄著杖,轉身看向劉稷:「泗水亭的好日子,是四小子給的。」

  「眼瞧著大難臨頭,還是得四小子,護泗水亭周全。」

  「能把大傢伙兒叫來,四小子,想必也是有了法子。」

  老者雖是這麼說,但樹下一眾老人的眼底,卻是一片無以言表的慘戚。

  ——對於年輕一輩而言,饑荒,只存在於先輩們的口口相傳中。

  但對老一輩而言,卻是實打實的經歷。

  那段塵封的記憶,在過往的漫長歲月中,不斷提醒著老一輩:饑荒年間,人,都未必還是『人』。

  老樹下,樹蔭外。

  泗水亭的農人,無論男女老幼,都將無措而又期翼的目光,投向劉稷那並不雄壯,此刻卻顯得無比偉岸的身影。

  便在這萬眾矚目之下,劉稷沉吟再三,終是緩緩開了口。

  「我劉稷,是父老鄉親們看著長大的。」

  「雙親去的早,長姊嫁的遠——我劉稷,是吃嬸子們的奶、叔伯們的米,才活到現在。」

  …

  「叔公方才說,這些年,是我劉稷護著亭里周全。」

  「可若是沒有泗水亭,沒有各位父老鄉親,又哪來我劉稷的今天?」

  短短几句話的功夫,劉稷的語氣中,便不由帶上了些許哽咽。

  人群中,更是隨之響起幾道婦人的笑泣聲。

  便見劉稷大咧咧一抬手,笑著抹了抹眼角的淚。

  又回身看向樹根下的一眾老農,待幾人各自點下頭,才再度正身望向眾人。

  「我劉稷的命,是泗水亭給的。」

  「父老鄉親信得過,我劉稷便是豁出去這條命,護泗水亭周全又何妨?」

  話音落下,眾人眼中的憂慮、慌亂,瞬間被一股明亮所取代。

  年輕氣盛的小子們,更是有好幾人面色漲紅,鼻息粗重。

  「該怎麼著,四哥說便是!」

  「上刀山、下火海,俺眼睛都不眨一下!」

  便見劉稷穩穩一點頭,將自己的盤算依次道出。

  「一則,秋收。」

  「旱歸旱,咱也不能什麼都不干,由著賊老天欺負!」

  「打明兒起,凡青壯、男丁,除了忙地里的事兒,都去亭東的坡塘清淤。」

  「把塘清出來,引不引的來水且不論,下雨也總能蓄點水。」

  「不求今年大豐收,好歹多收些糧食。」

  …

  「二則,糧倉。」

  「十里八鄉,都知道我泗水亭有糧倉。」

  「聽說過千日做賊,沒聽說過千日防賊的道理。」

  「秋收過後,在後山再起一倉,有把子力氣的都來幫忙,把糧食都搬到新倉藏起來。」


  「舊倉也不能搬空,留五百石糧食掩人耳目,被搶了也不心疼。」

  「——這五百石糧食,我出。」

  …

  「三則,護亭。」

  「等秋收過,再忙完新倉的事兒,亭里的青壯,都得在周遭巡哨。」

  「有流民靠近泗水亭五里,就要煙火示警。」

  「刀劍、弓箭之類,我明日走一趟縣城,再買些鹽醋醬布。」

  …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打今兒起,除府衙差役和我之外,泗水亭,許進不許出!」

  「尤其是外人,三五成群也好,孤身一人也罷——哪怕是尋親的故舊,也絕無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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