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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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追上來了,船長!如果不想讓他們把你的船撞上,你最好開快一點!」格倫站在翼橋上,拿著望遠鏡不停張望,每隔幾分鐘就會報告一次。

  但船長已經把自己幾十年的開船技術全都使了出來,二十多米長的北風號像一隻掙扎著不被卷進深淵的狹長葉子,努力地調整著重心,把自己送到更遠的水域。

  巨大的浮冰如慘白的巨獸骸骨,在船舷兩側猙獰地碰撞,不斷發出朽木斷裂般的悶響。水下潛伏的暗礁群則更為陰險,只在浪潮退去的剎那,才肯露出一抹黝黑滑膩的脊背,旋即又被滿是白色泡沫的海水吞沒。

  船身猛地一傾,船尾好像擦到了什麼東西,鋼鐵護甲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格倫眼疾手快從翼橋上躲進駕駛室,但依舊踉蹌著翻倒在地,爬起來之後便死死抓住身邊可以固定的東西再也不敢撒手。

  唯有船長雙腳仿佛焊死在濕滑的舵盤前。他身體微微前傾,兩隻眼睛緊緊盯著前方潛藏的危險,至於側面的刮擦,只要不到嚴重漏水的程度,就由他去吧。

  突然,他緊緊咬住腮幫,全身的力量灌注於雙臂。那沉重的舵輪被他猛地向左打滿,舵輪軸的齒輪發出沉悶的嚙合聲,北風號也隨之發出一聲呻吟。

  它以一種近乎撕裂的角度猛地傾斜,堪堪讓過一團驟然凸出水面、長滿黑色貝類的礁石。礁石邊緣輕巧地讓過北風號的船舷護甲,如同惡鬼的指甲抓撓,卻什麼都沒抓到。

  船長粗壯的前臂肌肉如樹根一般虬結突起,奮力對抗著海水巨大的反作用力,他穩穩地控住舵輪,在心中精準地默數,一,二,三,剛數到五,他雙臂又反向發力,猛打兩圈將舵輪迅猛回正,動作乾淨利落,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剛回正,右前方迎面就是一堵冰牆無聲地壓了過來,格倫緊緊抓著座椅的扶手,感覺不像是迎頭撞上一堵牆,倒像是牆已經倒了,正正地朝他們壓了下來。

  船長咬著牙硬撐住舵輪,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猛推油門,船尾螺旋槳咆哮著將海水攪成一鍋沸水,利用那一點點推力,讓船險之又險地甩離那道冰面。冰牆擦著船尾掠過,帶起的寒風刺入骨髓。

  「喔!刺激嗎?這就是阿拉斯加!」迎頭躲過那面冰牆過後,船長似乎享受一般地甩了甩腦袋,再瞥向格倫,發現他的臉已經變得煞白,喉嚨上下一陣滾動。

  「喂!別吐到駕駛台上!」

  船長已經完全沒有手腳能用來限制格倫,只能大喊一句過後,眼睜睜地看著他洶湧地噴射出來。

  好在格倫對自己也有些控制,在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無法避免的時候略微彎腰,讓嘔吐物噴到了地板上。

  「.......以後晚上少吃一點。」船長也無話可說,示意格倫把門打開,好散一散駕駛室里這股難聞的味道。

  「我以後再上你的船,我是你生的。」格倫手腳發軟,臉上依舊沒有一點血色,癱在椅子上一點都不想再動。

  「還沒有到你說的那個位置嗎?」格倫的喉嚨里又湧現出一股無法控制的噁心,他坐直身子,只能用深呼吸來壓制。

  「在等.....十分鐘。」船長抽空看了眼手上的表。

  「是什麼地方還需要看時間?」格倫好奇地問。

  「這是屬於船長們行業內的小秘密,你在當上船長之前,知道這個也毫無用處。」船長嘿嘿笑著卻沒有明說。

  「你的辦法最好有用。」格倫撇了撇嘴,有氣無力。

  船長沒有功夫與格倫聊天,他還需要盡力在這條水道里航行。

  十分鐘過得極快,船長略微降低了點速度,又看了看表,提醒著格倫:「時間到了,夥計。你有什麼辦法趕緊使出來吧。不過夥計,不能殺人,或者說,不能用我們的手來殺人。」

  「好......」格倫扶著椅子站了起來,靠在門口狠狠吸了兩口冰冷的空氣恢復過來一點精神,「如果能殺人,我只需要一條能盪到對面船上的爪鉤。如果不能,我就需要很多足夠粗壯的繩子。」

  「那就用碼頭上用來繫船的大纜,足夠粗了。倉庫里還有一些爛漁網,甚至還有十幾個蟹籠,你想用什麼就用什麼!另外,我會叫勞爾來幫忙,我信得過他。」

  「那最好不過。」格倫摩拳擦掌,「我會在船尾等他,不過你得再快一些,我不想讓比目魚號看到我們在船尾的行動,省的他們有所防備。」

  「我的速度已經飆到極限了......」船長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格倫鄙視地看了老傢伙一眼,這傢伙,每到關鍵時刻都需要自己使出全部力氣才能做好,一點都不讓自己省心。

  準備繩索用不了太久的時間,尤其是在下過雪之後,光滑的甲板為繩索的準備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甲板上,一條足足有格倫小腿粗細的大纜平躺在冰面上,在它身後,系蟹籠的纜繩,綁漁網的細繩,乃至漁網本身,一條條一根根有序地摞在一起,足足有半人多高。

  勞爾扶著腰喘著粗氣,眼睛盯著後面飄忽不定的黃色燈光,嘴緊緊抿著突然說道:「好了,船員格倫,你的準備工作已經結束,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格倫驚疑地抬起腦袋,不確定勞爾的真正意思。

  「我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但我覺得我比你更合適一些。我快六十了,如果有什麼差錯,我比你放出來更早一點。」勞爾燦爛地笑著,半開玩笑地說道。

  格倫心臟像是漏跳了半拍,但很快他也笑了起來:「但你也從未無法無天。」

  格倫彎下腰,吃力地將那條大纜的一頭扶起,騰挪著將它丟進海里,隨著船隻的前進和繩子的自重,它快速地拖著剩下的半截身子竄進了海里。

  而在比目魚號上,癲狂的情緒已經到達了頂峰。

  萊曼船長雙眼赤紅,死死盯住前方北風號的尾流,對船體傳來的異響充耳不聞。

  船繼續向前猛衝,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偏執,緊咬著北風號的航跡。

  它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全然不規避那些細小的浮冰,徑直向前衝撞。堅硬的冰緣刮過船殼,發出尖銳刺耳的撕裂聲,每一次撞擊都讓船身發出不小的震顫。

  「坎普只是個膽小鬼,只要我們跟住他們,他就什麼都做不了。」

  「但我們會死.....」甲板長臉色鐵青,但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勸導他了。

  「你在質疑我的水平嗎?這樣的浮冰和暗礁,我閉著眼睛都能過去,更何況我的雷達和聲吶比我的眼睛更出色,我不可能因為這個而觸礁。」

  船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而刺耳的刮擦聲——船底似乎擦到了海下的礁石。

  「只是一點小小的失誤。」萊曼抿著嘴,對前面的北風號就更恨了,「我記得在倉庫里還有一門捕鯨炮?」

  在上世紀60年代,亞美利加的捕鯨業也是相當發達,萊曼的家族也曾經涉獵過這個行業。

  「你想做什麼?」甲板長驚恐地叫出了聲。

  「別擔心,只是一個小小的遊戲。」萊曼獰笑著舔了舔嘴唇。

  船速不減,反而更兇猛地向側前方竄去。水下不斷傳來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和撞擊聲,每一次震動都讓船艙里的燈光不穩地閃爍。比目魚號船尾翻滾的浪花中,隱約帶起一抹被攪起的泥沙,泡沫隱隱泛起黑色。

  忽地,比目魚號船身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向側下方拖拽,它原本順暢的追擊姿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滯澀的顛簸。

  萊曼最先感覺到的,是舵輪變得沉重、遲鈍,仿佛不是在操縱一艘船,而是在攪動一團粘稠的淤泥。

  他終於注意到了船尾的浪花,那朵應該是白色的浪花變成了黑灰色。海水的咆哮聲也變了調,從澎湃的轟鳴轉變為一種來自海底深處的嗚咽和吮吸。

  窗外的光景也開始詭異地傾斜。那些原本半淹在水下的黑色礁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了出來,露出它們濕滑而猙獰的頂部,如同海獸浮出水面的脊背。海水不再是平整的一片,而是形成了無數混亂的、方向不一的渦流。

  萊曼猛地抬起胳膊看了看表。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無能狂怒的聲音里充滿了遲來的恐懼:「是潮汐.....退潮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船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令人牙酸的巨響——龍骨結結實實地刮在了剛剛裸露出來的礁石上。船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整個船艙里頓時人仰馬翻,甲板上的蟹籠晃晃悠悠倒了一地,甚至有些摔飛到了海里。

  此刻,萊曼已經再顧不得什麼蟹籠了,他的手指飛快地在航海圖上划過,右手猛地將操作杆推向高點:「往外走,快走!趁著海水還沒有完全退去,我們趕緊離開!」

  在看不見的水下,巨大的螺旋槳瘋狂地旋轉旋轉起來,它攪動著發黑的水體,努力驅動龐大的船體完成轉向並向前推進。

  但幾條纜繩被水流捲動,如同陰險的海蛇,悄無聲息地貼上了高速轉動的槳葉。

  最初只是幾下不祥的、斷續的敲擊聲,通過船體結構沉悶地傳到甲板上面。緊接著,旋轉的槳葉猛地攫住了這些不速之客,這些繩子也熱切地回應著,迅速地纏繞在槳葉和輪軸之間,繩子越纏越多,越纏越緊。

  引擎的轟鳴聲驟然變調,強有力的咆哮變成一種被扼住喉嚨般的久病纏身的沉悶嗚咽。主軸在巨大的不規則阻力下劇烈震顫,整個船尾都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與撕裂聲。

  終於,隨著一聲沉悶的、如同嘆息般的斷裂聲,被捆縛到極限的螺旋槳徹底停轉。所有不正常的噪音在這一刻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祥的、絕對的寂靜。

  比目魚號失去了所有動力,像一頭被水草纏住腿腳的巨獸,絕望地臥在海水之中,等待著被溺斃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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