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固執
不過上帝並沒有答應給勞爾最合適的那二十四個小時。在當夜，北極圈內的天氣就突然起了變化。
起初是霧，並非那種朦朦朧朧的潮濕水汽，而是濃稠、冰冷簡直要凝結成固態的白幕，它從海面蒸騰而起，吞噬了海平線，吞沒了天空，最後將「北風號」徹底吞沒。
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一船之長，世界縮小到只剩下濕滑的甲板和耳邊永恆的風嚎。
格倫他們躲在船艙里做著最後的休息，他透過舷窗盯著外面永恆的迷霧，想到了在諾森德的那段灰暗時光。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白色的濃霧還沒有散去，雪又下了起來。
這裡的雪不像是丹莫羅那種乾燥的雪粒或者大片的雪花，而是沉重黏膩半融化狀態的濕雪，成團的雪被狂風揉碎，蠻橫地拍打在駕駛艙的玻璃上，卻完全沒有發出丁點的聲音。
這雪不像在降落，倒像是在塗抹，用一種冰冷的漿糊，將整艘船封存在海面上。
到了後半夜，情況變得更加險惡。
溫度進一步降低，所有被濕雪覆蓋的地方都開始結出堅硬的冰殼。船舶的上絞盤、吊臂，欄杆乃至桅杆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積冰是比風浪更沉默更陰險的殺手，它正緩慢地增加著「北風號」的重量，試圖將它拖入漆黑的深淵。
「格倫，芬恩，有個極為重要的活兒交給你們。準備好之後就到甲板上來，注意穿好厚實的衣物，注意防寒。」對講機里傳來勞爾模糊的聲音，似乎他正在風洞裡說話。
「看樣子是讓我們到外面除冰。」芬恩也是北風號上的老船員，一看這天氣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除了注意防寒之外，還要格外注意防滑，甲板和圍欄都靠不住，這樣的天氣掉進海里，可百分百救不回來的，甚至都沒辦法下到海面去救。」
格倫重重點了點頭表示明白，開始往身上套棉服。感覺不太保險，在棉服外面又套了一件厚實的防水服。
芬恩要比不怕冷的格倫穿得更厚，為了防止呼出的熱氣在臉部結冰，他還特地戴了一頂毛皮鑲邊的兜帽。看上去像一頭笨重的熊。
「走吧！勞爾該等不及了。」芬恩拍了拍格倫的肩膀，示意他趕緊開門，格倫在船艙里深吸了最後一口溫熱的濕氣，一下子將艙門拉了開來。
門外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地獄。
在他打開艙門的瞬間，狂風夾雜著濕糯的雪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幾乎讓他窒息，好在他的肺里還存著一口熱氣，才讓他不至於馬上咳嗽出來。
北風號在狂風裡搖搖擺擺，探照燈的光柱在濃霧和飛雪中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翻滾的雪霧。
巨大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立馬就讓他想起了跳進大海里的那個晚上，也是同樣的黑暗，同樣的窒息。
格倫轉身撈起在腰間繫上安全繩，將另一頭牢牢掛在艙門旁的掛環上，在這黑暗又光滑的甲板上，這是連接生命的唯一紐帶。
剛剛走出大約三米的距離，格倫就已經看不見芬恩了。他腳下是光滑堅硬的冰甲，每走一步都必須用腳趾死死摳住靴底，依靠安全繩艱難地保持平衡。
一步，兩步，格倫攀附著任何能抓的東西，緊緊地將自己固定在甲板上，等身體足夠穩定才要去踩下一步，儘管緩慢，但勝在安全。
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格倫終於摸到了船舷邊緣，平日裡可供倚靠的金屬護欄，早已被層層冰殼包裹。濕雪不斷附著，混雜著海浪撲上船舷，在北極寒風中迅速凍結，使冰殼不斷堆積蔓延，最終連成一片厚重的冰牆。
格倫和芬恩的工作便是把這面冰牆敲碎，讓它們重新回歸大海。
「鐺！鐺！鐺！」
他掄起沉重的冰鎬，砸向圍欄上的冰面，清脆的敲擊聲在這片混沌中顯得如此微弱，很快就被風聲吞沒。
冰屑飛濺，粘在他的面罩和衣服上，瞬間再次凍結。金屬鎬柄透過厚手套依然能感受到上面的冰冷，每一次揮動都消耗著巨大的體力，他砸上幾下就得停下來休息休息，抹一抹面罩上的雪水和冰霜。
護欄外的海面上只有無盡的黑暗，有時候格倫感覺自己好像不在海面上，而是已經置身虛空。在這冰冷的，什麼都不存在的虛無中，格倫的心跳充耳可聞。
無聲而絕望的壓抑感壓在他的身上，就像穿著一件沉重的板甲，讓他感到極為不適。他倚靠在剛剛砸爛冰殼的護欄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猛抬頭，看見海面出現了一個黃色的光點。
在霧蒙蒙的海上，那一點黃光並非明亮耀眼，它渾濁模糊，像一顆被水浸透的、奄奄一息的鹹蛋黃。
它並非靜止不動，隨著北風號在涌浪中的起伏，那光點也在瘋狂地搖曳著，時隱時現。一個浪頭打來，它便短暫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裡，讓格倫懷疑那只是眼睛在疲勞下出現的幻覺；可下一秒，它又頑強地從浪濤的縫隙中掙扎而出，在瀰漫的雪霧中暈染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這玩意兒讓他沒來由地想起了在船上聽他們講過的北歐神話生物——塵世巨蟒，耶夢加得。
這把我干哪來了？還是在海面上抓螃蟹嗎？
儘管格倫內心有些悸動，但仍然第一時間報告給了駕駛室的船長。
「船長！」格倫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一點鐘方向，那裡有個黃色的亮點！」
「什麼？哪裡？」船長正緊張兮兮地駕駛著北風號，根本沒有注意到在身後居然會有突發情況。
「等等！我看看。」過了幾秒之後，船長才從愣神狀態里清醒過來，他扭頭看向雷達屏幕，由於大霧和下雪，雷達的穿透能力和反射波都不怎麼給力，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雜波和小塊的像素點，這是海面上漂浮著的浮冰。
船長仔細地觀測著格倫所說的一點鐘方向，終於在那片繁複又雜亂的小點中找到了可疑的目標。那個模樣，那個行動的軌跡，船長看了幾十年絕對不可能認錯——無疑那是一艘捕蟹船。
船長抿著嘴，兩道眉毛幾乎皺到了一起，他不可置信地擰開CB電台，調頻到9頻道，在裡面嘗試著喊了一句：「比目魚號？」
電台里一片寂靜，只有星星點點的白噪音在回應著船長的問答。
他鬆了口氣，很明顯是不可能的嘛，自己已經將塔林淺灘讓給他了，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出現在這裡又有什麼意義呢？
又過了兩秒，電台里便傳來一陣令人心煩的叫嚷，聲音還異常熟悉：「是的，正是我。坎普船長，我又來了啊！」
起初是霧，並非那種朦朦朧朧的潮濕水汽，而是濃稠、冰冷簡直要凝結成固態的白幕，它從海面蒸騰而起，吞噬了海平線，吞沒了天空，最後將「北風號」徹底吞沒。
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一船之長，世界縮小到只剩下濕滑的甲板和耳邊永恆的風嚎。
格倫他們躲在船艙里做著最後的休息，他透過舷窗盯著外面永恆的迷霧，想到了在諾森德的那段灰暗時光。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白色的濃霧還沒有散去，雪又下了起來。
這裡的雪不像是丹莫羅那種乾燥的雪粒或者大片的雪花，而是沉重黏膩半融化狀態的濕雪，成團的雪被狂風揉碎，蠻橫地拍打在駕駛艙的玻璃上，卻完全沒有發出丁點的聲音。
這雪不像在降落，倒像是在塗抹，用一種冰冷的漿糊，將整艘船封存在海面上。
到了後半夜，情況變得更加險惡。
溫度進一步降低，所有被濕雪覆蓋的地方都開始結出堅硬的冰殼。船舶的上絞盤、吊臂，欄杆乃至桅杆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積冰是比風浪更沉默更陰險的殺手，它正緩慢地增加著「北風號」的重量，試圖將它拖入漆黑的深淵。
「格倫，芬恩，有個極為重要的活兒交給你們。準備好之後就到甲板上來，注意穿好厚實的衣物，注意防寒。」對講機里傳來勞爾模糊的聲音，似乎他正在風洞裡說話。
「看樣子是讓我們到外面除冰。」芬恩也是北風號上的老船員，一看這天氣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除了注意防寒之外，還要格外注意防滑，甲板和圍欄都靠不住，這樣的天氣掉進海里，可百分百救不回來的，甚至都沒辦法下到海面去救。」
格倫重重點了點頭表示明白，開始往身上套棉服。感覺不太保險，在棉服外面又套了一件厚實的防水服。
芬恩要比不怕冷的格倫穿得更厚，為了防止呼出的熱氣在臉部結冰，他還特地戴了一頂毛皮鑲邊的兜帽。看上去像一頭笨重的熊。
「走吧！勞爾該等不及了。」芬恩拍了拍格倫的肩膀，示意他趕緊開門，格倫在船艙里深吸了最後一口溫熱的濕氣，一下子將艙門拉了開來。
門外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地獄。
在他打開艙門的瞬間，狂風夾雜著濕糯的雪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幾乎讓他窒息，好在他的肺里還存著一口熱氣，才讓他不至於馬上咳嗽出來。
北風號在狂風裡搖搖擺擺，探照燈的光柱在濃霧和飛雪中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翻滾的雪霧。
巨大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立馬就讓他想起了跳進大海里的那個晚上，也是同樣的黑暗，同樣的窒息。
格倫轉身撈起在腰間繫上安全繩，將另一頭牢牢掛在艙門旁的掛環上，在這黑暗又光滑的甲板上，這是連接生命的唯一紐帶。
剛剛走出大約三米的距離，格倫就已經看不見芬恩了。他腳下是光滑堅硬的冰甲，每走一步都必須用腳趾死死摳住靴底，依靠安全繩艱難地保持平衡。
一步，兩步，格倫攀附著任何能抓的東西，緊緊地將自己固定在甲板上，等身體足夠穩定才要去踩下一步，儘管緩慢，但勝在安全。
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格倫終於摸到了船舷邊緣，平日裡可供倚靠的金屬護欄，早已被層層冰殼包裹。濕雪不斷附著，混雜著海浪撲上船舷，在北極寒風中迅速凍結，使冰殼不斷堆積蔓延，最終連成一片厚重的冰牆。
格倫和芬恩的工作便是把這面冰牆敲碎，讓它們重新回歸大海。
「鐺！鐺！鐺！」
他掄起沉重的冰鎬，砸向圍欄上的冰面，清脆的敲擊聲在這片混沌中顯得如此微弱，很快就被風聲吞沒。
冰屑飛濺，粘在他的面罩和衣服上，瞬間再次凍結。金屬鎬柄透過厚手套依然能感受到上面的冰冷，每一次揮動都消耗著巨大的體力，他砸上幾下就得停下來休息休息，抹一抹面罩上的雪水和冰霜。
護欄外的海面上只有無盡的黑暗，有時候格倫感覺自己好像不在海面上，而是已經置身虛空。在這冰冷的，什麼都不存在的虛無中，格倫的心跳充耳可聞。
無聲而絕望的壓抑感壓在他的身上，就像穿著一件沉重的板甲，讓他感到極為不適。他倚靠在剛剛砸爛冰殼的護欄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猛抬頭，看見海面出現了一個黃色的光點。
在霧蒙蒙的海上，那一點黃光並非明亮耀眼，它渾濁模糊，像一顆被水浸透的、奄奄一息的鹹蛋黃。
它並非靜止不動，隨著北風號在涌浪中的起伏，那光點也在瘋狂地搖曳著，時隱時現。一個浪頭打來，它便短暫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裡，讓格倫懷疑那只是眼睛在疲勞下出現的幻覺；可下一秒，它又頑強地從浪濤的縫隙中掙扎而出，在瀰漫的雪霧中暈染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這玩意兒讓他沒來由地想起了在船上聽他們講過的北歐神話生物——塵世巨蟒，耶夢加得。
這把我干哪來了？還是在海面上抓螃蟹嗎？
儘管格倫內心有些悸動，但仍然第一時間報告給了駕駛室的船長。
「船長！」格倫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一點鐘方向，那裡有個黃色的亮點！」
「什麼？哪裡？」船長正緊張兮兮地駕駛著北風號，根本沒有注意到在身後居然會有突發情況。
「等等！我看看。」過了幾秒之後，船長才從愣神狀態里清醒過來，他扭頭看向雷達屏幕，由於大霧和下雪，雷達的穿透能力和反射波都不怎麼給力，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雜波和小塊的像素點，這是海面上漂浮著的浮冰。
船長仔細地觀測著格倫所說的一點鐘方向，終於在那片繁複又雜亂的小點中找到了可疑的目標。那個模樣，那個行動的軌跡，船長看了幾十年絕對不可能認錯——無疑那是一艘捕蟹船。
船長抿著嘴，兩道眉毛幾乎皺到了一起，他不可置信地擰開CB電台，調頻到9頻道，在裡面嘗試著喊了一句：「比目魚號？」
電台里一片寂靜，只有星星點點的白噪音在回應著船長的問答。
他鬆了口氣，很明顯是不可能的嘛，自己已經將塔林淺灘讓給他了，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出現在這裡又有什麼意義呢？
又過了兩秒，電台里便傳來一陣令人心煩的叫嚷，聲音還異常熟悉：「是的，正是我。坎普船長，我又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