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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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格倫的錯覺,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床上,沉沉睡去再醒來時,他似乎感覺那塊積蓄滿水氣的雲一直在跟著他們走。

  船始終在顛簸,格倫一會被擠在船艙的牆面,一會又要緊緊抓住床沿防止自己滾下床,一會又被床拋到半空,格倫像是躺在一頭狂暴的獅鷲上面飛行,而它還在發脾氣。

  反覆幾次後,格倫徹底失去了睡意,嘆了口氣起床來到餐廳,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燙又濃的咖啡,對著杯口稍微吹了吹,便咕嚕嚕喝了起來。

  在船上,咖啡因和尼古丁是對抗疲勞最好的特效藥。

  將杯子裡的咖啡喝完,格倫的瞌睡已經消散大半,他環顧四周,餐廳里靜悄悄的,只留著兩三盞小夜燈,同事們都還在睡覺。無事可做的格倫便冒著雨來到船長室。

  船長室里,船長叼著煙專心看著前方,手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抽剩下的菸蒂,船長兩個大眼袋快要垂到蘋果肌上了,時不時還要打個哈欠。

  「你應該去休息一下的,養足了精神才好在下一場戰鬥里發揮全部的力量。」船長不用看就知道是格倫過來了,除了他之外,沒有誰喜歡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船長室里。

  「戰鬥?」格倫回想著從前的經歷說道,「這遠遠還不能稱呼為戰鬥。」

  「我都差點忘了你是從東斯拉夫過來的了。」船長笑了笑,「但是我還是要說,捕蟹的工作辛苦又危險,不比在戰場上跟無人機作戰輕鬆。唯一的區別就是是死於爆炸還是死於溺水。」

  船長好像對格倫說的戰鬥有一些誤解,不過也大差不差,格倫不想去爭論什麼,這樣的解釋已經很好了。

  「我們距離下一個蟹場還有多遠?」格倫不想再談關於戰鬥的話題,便另外找了個由頭問船長。

  「嗯......我們下一個蟹場的名字叫『塔林淺灘』,阿留申語裡『塔林』就是聚集之地的意思。位於布里斯托灣入口處的一片廣闊淺灘,每年秋季,成千上萬的帝王蟹會遷徙至此地進行繁殖,如果我們來得足夠及時,會有幾個蟹群被我們留下來。儘管捕到幼蟹的機會大了點,但成熟期的螃蟹也足夠補充我們的配額。」

  船長和格倫說了一大堆,但始終沒有從船長的嘴裡聽到到底什麼時候會到達的消息。

  「這不是我的問題,要看天氣,夥計。」在格倫的再三追問下,船長才勉為其難地開口解釋,「我不能和你說準確時間的原因就在於,我們到那裡必定會經過那個『極地低氣壓旋』。雖然我之前很多次通過這種大風暴區域,但我只會在事後吹噓我的能耐,而不是在事前吹牛說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畢竟,在極地氣旋引發的風暴里,浪高一度能到十米以上,風速更是能到飆到十二級。」

  「我們為什麼不換個目標呢?」格倫實在不理解,為什麼船長執意要在如此艱難的海況下行進。

  「那我們為什麼要來捕帝王蟹呢?」船長沒有回答,相反對著格倫來了一句靈魂反問。對於船長來說,這簡直不算是個問題。

  「我們在泥坑盆地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如果不能在這個地方撈上一筆,那麼在規定時間裡,我們的配額就根本無法完成。對於你們來說無非是沒有賺到我許諾下的酬勞,但是我呢,就直接破產啦。」

  船長像是找到了一個樹洞,不停地跟格倫抒發著自己有些爆炸的情緒,別看船長對於泥坑盆地的慘澹營收表現得那麼淡定,實際上他心在滴血。

  「所以第二個捕蟹的場所必須符合兩個條件,第一是必須有足夠多的蟹群,第二就是必須要快速到達。塔林淺灘是唯一同時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地方了。」

  格倫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失去了共同話題之後,兩個男人便又陷入長時間的沉默當中。直到船長指著前面變幻莫測的雲層問了格倫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格倫,你吃飯了嗎?」

  「沒有,怎麼了?」格倫看了一眼船長手指的方向,原本清晰的海平線變得有些模糊,被一種昏黃的、污濁的霧氣所吞噬,遠處的雲層開始加速流動,不再是陰沉一片的晦暗顏色,而是拉成絲狀、捲曲的像馬尾一樣的單薄鉤雲,像巨大的爪子掠過天空。隨後,這些雲變得厚重、低沉,變成一種不祥的、透著綠意的深灰藍色。

  「沒有最好了。」船長喃喃低語,「至少一會兒吐的時候不會很難受。」

  「什麼?」沒來由的,格倫感覺到耳朵有些嗡嗡的堵塞感,他掏了掏耳朵並沒有讓自己變得更好,反而有一種莫名的焦慮在心底堆積起來。

  所有的聲音——機器的轟鳴、船長的話語都仿佛被這厚重的空氣吸收了,變得沉悶而不真實。


  「我說,你現在馬上回船艙,把自己的東西都固定好,最好把你自己也固定好。風暴,馬上就要來了!」船長拍了拍格倫有些發愣的臉蛋,在他耳朵邊上大喊了起來。

  風暴?!

  格倫踉蹌著被船長推出駕駛室,有些失神地站在甲板上,一陣冰冷帶著潮濕的氣息打在格倫臉上,讓他清醒過來,在這陣風裡,咸腥的海風味道里,混入了一種冰冷的、帶著金屬感的臭味——這種味道,只有在蠻錘矮人薩滿在召喚閃電的時候才能聞到。

  閃電!

  格倫激靈了一下子,終於明白過來船長的擔憂。

  風暴,由極地低壓氣旋凝結出來的風暴,馬上就要來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船艙,徑直來到勞爾的鋪位,三兩下將熟睡中的勞爾搖醒,把風暴來臨的消息告訴給他,之後便在船艙里尋找著一切能用來固定的東西。最後,他來到甲板上,和被驚醒的芬恩重新檢查了一遍綑紮好的蟹籠,防止它們在強風中被吹跑。

  做完這一切,格倫擔憂地回到船艙里,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安靜地等待著風暴的到來。

  格倫先是感受到一陣平靜,持續了數日的那種熟悉而有力的海浪起伏突然消失了。海面變得異常平滑,像一塊巨大的玻璃,沉重而死寂,從那種死寂的平滑中,一種與往常完全不同的浪開始涌動。它不是來自風,而是來自深海。

  船身開始不規則的搖擺。不再是左右橫搖,而是一種沉重緩慢且難以預測的升降和俯仰。

  船頭會突然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抬起,仿佛爬上一座看不見的山,在半空中滯留片刻,讓格倫的心也跟著懸在半空。

  緊接著,船頭又猛地紮下,滑入兩股涌浪之間的波谷,桌上的杯子企圖打破桎梏自行滑動,掛在鉤子上的工具胡亂地搖擺相撞,發出零星的、令人不安的叮噹聲。

  隱約間,格倫聽到甲板外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風聲,突然一陣急促的狂風掠過海面,抓出一道道貓爪般的痕跡,隨即消失不見,卻又在船身側面重新響起。

  船長緊緊握著舵輪,將操縱杆緩緩下壓,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喉結緊張地上下抖動。遠處的天際,已經可以看到垂下的灰黑色雨幕,如同一堵巨大的牆正在緩緩推進。

  此刻,北風號不再是船員們的庇護所,而變成了一個漂浮在巨大能量之上的脆弱不堪的玩具。它每一個危險的起伏和呻吟,都在無聲地尖叫著一個詞——

  風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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