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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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長還沒有從駕駛室里出來麼?」格倫在參加完荷蘭港水手們的「送別會」之後,歪歪扭扭地問勞爾。

  而勞爾只是用搖頭來告訴格倫答案。

  送別會,即阿拉斯加捕蟹季開始的儀式,與其說是歡慶,不如說更像一種帶有悲壯色彩的告別。

  在捕蟹船隊出發前往白令海峽的前一晚,每隻船上的水手都會自發地聚集在錨點酒吧,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水手們會盡情喝酒、熱烈歌,把自己喝得爛醉如泥。這是一種極致的宣洩,既是對過去辛勞的暫時忘卻,也是對未來不可知風險的一種勇敢面對。

  因此第一次出海的格倫將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直到酒吧打烊,他杯子裡的酒從沒有幹過。

  「或許我們會等風暴過去,北風號太老了,經不起太大的風浪。」勞爾攙扶著格倫,儘管他也有些不甘心,但他依舊支持船長延遲出發的決定。。

  「但船長還沒有通知我們推遲的消息。」格倫固執地喊道。

  「我當然也願意看到我們的船在第一時間離開,但你也感受到了,這段時間風浪大的嚇人。」勞爾反駁道。

  「總之我不相信......」格倫踉蹌著往前走著,差點被自己絆倒,勞爾搖著頭將格倫扶回船艙。

  第二天一大早,格倫是被一陣巨大的轟隆聲吵醒的,他打了個哈欠從床上爬了起來,外面依舊在下著雨,風也沒有停,一架紅白相間的直升飛機在碼頭上空懸停,幾個工作人員在船上做著最後的檢查。

  這是人類工程學的一種飛行器,據說是隸屬於海岸警衛隊,是個管理他們這些捕蟹船的上司部門,只要他們願意,就隨時可以登船檢查,小到捕來的蟹尺寸不合格,大到走私攜帶違禁品,只要在海面上的事情,他們都管。

  不過現在,他們做的並不是打擊犯罪,而是在檢查是否有船隻在這場風浪里有異常——海洋搜救也是他們的工作內容之一。這次的風暴貌似有些說法,就連海岸警衛隊都提高了警惕。

  時間一點點過去,距離捕蟹季開始只有最後十分鐘的時間。海岸警衛隊的工作人員做完了最後的檢查,直升飛機盤旋了一圈抬高角度,朝遠處飛去。

  就在格倫朝那艘紅白相間的直升飛機投向好奇目光時,他突然感覺腳下在晃,不同於平日裡的顛簸,這次不同於往日的風吹浪涌,他感覺整個甲板都在抖動。一陣黑煙在船尾冉冉升起。

  「嗚!」響亮的汽笛聲洶湧地響了起來,船上的廣播裡傳來了船長興奮的叫喊:「北風號準備完畢,申請出港!」

  這一句完全不夠,緊接著他又重複了一遍,才把自己積攢了許久的情緒完全釋放出來:「北風號準備完畢,申請出港!」

  「捕蟹季正式開始,允許離港,祝您好運!」港口的調度室里,調度員嘴角帶著瞭然的微笑,看了看表上的時間,扭頭看向同事,「看來是我贏了。果然在十二年以後,第一個出港的,依舊是查爾森·坎普。」

  身邊的同事無奈的搖了搖頭,掏出五美金遞到他的手上:「真是瘋了,在這種極端天氣里也敢出港。」

  調度員滿意地抽走那張紙幣:「因為他是查爾森·坎普。」

  「起錨!」北風號上,船長意氣風發,仿佛年輕了十二歲,他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到駕駛艙,帶著電流的質感掠過甲板,阿圖卡和納帕卡迅速跑向甲板一側的控制台,手指在控制搖杆輕抬,鋼製錨鏈便順著錨機的轟鳴緩緩收起。

  錨頭帶出來的海水和著雨點重新落進海里,成群的海鷗被轟鳴聲驚得飛到了遠方。

  格倫倚著護欄,目光落在駕駛艙頂部緩緩轉動的雷達天線與船尾展開的信號旗上,眼底映著發青的海面,一種重新開始的希望感從身體裡漸漸升起。

  北風號的駕駛室里,CB電台里罵聲一片,都在聲討坎普的偷跑行徑。

  「夥計們,北風號先一步離開了,你們可以跟在我的後面吃一點螃蟹腿兒!」船長戴著耳機無比嘚瑟。

  「該死的,之前是誰說的推遲兩天看看風暴情況的?你這個沒有誠信的老騙子!」

  「是的,他還極力勸阻我,說以他的經驗來看,白令海如今肯定是巨浪滔天,還想讓我增加保險額度,至少推遲三天出港。」

  「兵不厭詐,夥計們。對自己和船隻充滿信心才是一個船長的必修課,我只是在用實際行動讓你們明白這個道理。而且我說得沒錯,今年的海浪比往常要大上很多,你們這些沒有經驗的小寶寶確實應該待在媽媽的懷裡才夠安全。」


  「該死的老騙子!」

  「嘴裡沒實話的老雜毛!」

  CB電台里熱鬧非凡,船長化身千嘴千舌的尤格薩隆,不停與捕蟹船的船長們對戰,而勞爾卻急匆匆地闖進了駕駛室里。

  「停船,快停船!」勞爾急沖沖地喊道。

  船長放下耳機,將電台關掉,疑惑地看著勞爾:「你又發什麼瘋?燃油不要錢的嗎?」

  「你快看,看碼頭!」勞爾並不解釋,而是一把薅住船長的肩膀,讓他扭到船尾的方向,在那裡,他可以看到碼頭上的一舉一動。

  碼頭上只有幾艘燃起黑煙的捕蟹船,這是受不了船長的譏諷,要學著船長在風浪里搏一個頭彩。

  「你讓我看什麼?那裡什麼都沒有。」船長不滿意地推開勞爾的手,「有這個功夫,我不如多去刺激一下那些不敢出海的老傢伙們。」

  「不,你看岸上,碼頭上!」勞爾指著碼頭的方向大聲喊著,就像火在他屁股上燒。

  船長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傢伙背著個體型碩大的背包,在碼頭上急切地向海面揮手。

  「是芬恩,芬恩這個老東西!他趕過來了,我就知道!」勞爾神情比芬恩還要激動,「快停下,哦不對,我們要回去,回去接上他。」

  「回去?」船長嗤笑了一聲,「你是說,讓我在眾目睽睽下,把船倒回港口嗎?想讓我成為荷蘭港的笑柄?」

  他看了看碼頭上的芬恩,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他扭頭回到駕駛室,緩慢地將船速降了下來,

  「如果他真的有心趕上,那就讓他游上來。」船長冷哼了一聲,無比嚴酷。

  「你瘋了!十月的白令海會把人凍死的!而且他和我們一樣,都已經是年過半百的老傢伙了!你這是謀殺!他會.....」勞爾被船長的想法嚇了一跳,立馬變得憤怒起來,他跳著腳罵船長的不顧情面,但當他扭過頭去再看芬恩時,岸上的芬恩卻做了一個令他出乎意料的決定。

  芬恩在岸上活動了一下四肢,將所有的衣物脫下來塞進包包,猛地吸足一口氣,一頭扎進墨綠的海水裡。

  再看見他的時候,芬恩已經離碼頭有四五米的距離了。他雙臂像兩支強有力的船槳,交替劈開沉重的水牆。他的動作毫無優雅可言,只有一種近乎野蠻的效率,每一次划動都榨取著肌肉里最後一絲能量。雙腿瘋狂地鞭打著海水,不再是標準的打水,更像是在蹬踹一個看不見的、試圖將他拖入深淵的敵人。

  海水灌進他的耳朵,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如風箱般劇烈拉扯的喘息和心臟撞擊耳膜的狂野鼓點。他的肌肉開始發出尖銳的抗議,酸痛和疲勞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試圖讓他屈服。

  他咬緊牙關,下頜繃得像石頭幾乎要將牙齒碾碎。他不再去看那似乎永遠無法觸及的捕蟹船,只是埋下頭,重複著機械又拼盡全力的動作:划水、蹬腿、換氣。再划水、再蹬腿、再換氣。每一次手臂的抬起都重若千鈞,但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將它們砸入水中,仿佛要用這血肉之軀,在這無垠的大海上犁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二十分鐘後,當渾身濕透,氣喘吁吁地被拉上北風號的舷梯上時,看見的是船長那張充滿欣慰的臉龐:「歡迎回來,新兵芬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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