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中式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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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房的榆木門軸吱呀轉動時,刨花木屑如細雪般揚起,混著松脂與桐油的氣味撲面而來。

  入了工房,見裡面數名孩童在刨削木材,製作工件,王凝之眉頭皺起。

  僱傭童工……在這個時代確實稱不上犯法。

  「都停下。」

  公輸籌拍了拍手,刨刀刮木的沙沙聲戛然而止。孩童們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王凝之。

  錦衣華服,腰纏玉帶,這種排場的人在這小院中可不多見。

  「都過來。」

  孩童們紛紛放下手中工具,朝著二人的方向聚集而去。

  公輸籌將身邊的王凝之讓了出來,介紹道:

  「這位是丹徒縣令王大人。」

  眾孩童面面相覷。

  縣令,似乎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公輸籌看到這一幕,臉色有些尷尬,他「咳」了一聲

  「還不見禮?」

  「周賀,見過縣令大人。」

  年紀最長的一個少年最先反應了過來,趕忙拱手一揖。

  其他年紀較小的孩童也是有樣學樣,稀稀拉拉的作揖行禮。

  「蔡裕,見過縣令大人。」

  「段銳,見過縣令大人。」

  「……」

  「秋丫,見過縣令大人。」

  公輸籌看著那個作揖行禮的羊角辮小姑娘,忍不住扶額。

  「秋丫,女子右手覆左手,我教過你的。」

  小姑娘臉色漲紅,慌亂將雙手互換,又行了一禮。

  王凝之哈哈一笑。

  「無妨,無妨,稚子何需苛禮。」

  來而不往,非禮也。

  說罷,他也對著諸位孩童拱手一揖,鄭重道:

  「琅琊王氏,諱凝之,字叔平,見過諸位。」

  輸籌的眉峰不易察覺地蹙了蹙。

  士族子弟何須向孩童行禮?

  不過他也未來的及阻止,自己就當沒看到就是。

  互相見禮過後,王凝之目光掃向那個名叫段銳的男童。

  此子五官與一般漢人倒沒什麼不同,就是一頭棕發極為惹眼。

  不過王凝之注意到他倒不是因為段銳的長相,棕發在晉朝並不犯法,畢竟晉明帝司馬紹也是個黃須兒。

  就是此子真有胡人血統,民族之間的矛盾與這才七八歲的孩子也並無關係。

  王凝之注意到他,只是因為那隻往袖管里縮的右手,指縫間漏出的紅痕格外刺眼。

  「將手伸出來我看看。」

  段銳怯怯地瞟了公輸籌一眼,見其並未反應,這才將手伸了出去。

  八歲孩童手心因為充血而通紅,袖口下露出的半截手臂,淤青一片。

  「將袖口挽起。」王凝之又掃向周圍其他孩童,「你們也是。」

  眾孩童雖不明所以,但既然是縣令大人發話,他們也只能照做。

  他們的動作很慢,挽起袖子的過程中,不斷地齜牙咧嘴。

  一條條觸目驚心的雙臂展露了出來,青紫色的鞭痕如蛛網般交錯在幾個孩子的手臂之上,一寸完好的皮膚也難以尋覓。

  王凝之目光中閃過一抹慍色。

  「這是你打的?」

  他冷眼瞧著公輸籌。

  公輸籌坦然頷首:

  「是。」

  「你還敢承認?」王凝之差點被氣笑了,他指著公輸籌的鼻子,斥道:「你還說你沒有刑虐孩童!以為本官不敢辦了你嗎?」

  面對王凝之的指責,公輸籌一臉茫然。

  「大人,此話何意?」

  王凝之指著那些孩童手臂上的傷痕,怒道:

  「你告訴本官,這些孩童犯了何罪,要被你毆打至此?」

  前世身為孤兒的王凝之,對所謂虐待再了解不過,對此更是深惡痛絕。


  公輸籌眉頭一皺。

  「大人,這是在下家事。」

  淡漠的語氣,無所謂的態度,一段不好的記憶湧上王凝之心頭,刻骨銘心的怒火直衝他天靈蓋。

  他紅著雙眼,上前兩步,死死揪住公輸籌的衣領。

  「本官乃丹徒縣令,這裡是本官治下,沒有什麼公事私事之分,懂嗎?」

  公輸籌臉色漲的紫紅,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看著瘦瘦弱弱的丹徒縣令,怎麼這麼大的力氣。

  「放開我師父。」

  「縣令大人,我師父是好人。」

  一道道稚嫩的聲音響起,眾孩童紛紛上前,想要將王凝之與公輸籌分開,有些揪著王凝之的衣角,有些則是抱住他的大腿,那個叫段銳的孩童,心急之下,更是朝著王凝之的小腿一口咬下。

  「嘶!」

  王凝之俊逸的面龐一陣扭曲,下意識就要發力將這群孩童甩開,又趕忙止住。

  以自己如今的氣力,這些半大的小豆丁怕不是要飛出去幾米遠。

  王凝之撒開雙手,將段銳從腿上一把扯下,提到身前。

  「好個黃毛小子,你咬我作甚?」

  段銳死死看著王凝之的雙眼,雙腮突然鼓起。

  「呸。」

  朝著王凝之吐出一口口水。

  王凝之眼疾手快,側頭躲過這一擊「偷襲」,然後將段銳的嘴一把攥住。

  這小子不講武德。

  段銳「牽制」住了王凝之的兩隻手,剩下的孩童也沒閒著。

  扎著羊角辮的秋丫揪著著王凝之的後腰的衣擺,用力地朝後拽去,想要將王凝之遠離公輸籌。

  「不要打架。」

  虎頭虎腦的蔡銳則是跩著王凝之的胳膊,想要幫助段銳脫困。

  「放開段銳。」

  至於年紀最大的周賀,則是眼神發狠,朝著牆上掛著的斧頭直奔過去。

  「奶奶的,什麼狗屁縣令,欺負到我們頭上了。」

  「夠了!」

  緩過勁來公輸籌看著這混亂的一幕,驟然大喝一聲。

  「撕拉!」

  一道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秋丫手上攥著一截月白色的錦緞,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

  ……

  半個時辰後,王凝之揉著發疼的小腿,聽秋丫細聲細氣地解釋:

  「師父說,公輸氏的榫卯錯了三分,就要挨三鞭。上個月我把墨線彈歪了,害周賀哥做的窗欞合不上,師父就……「

  小姑娘挽起的臂彎處有著淡青色的舊痕。

  「可師父每天都把稠粥里的米撈給我們,自己喝米湯。「

  王凝之指著小姑娘的手臂。

  「可他把你們打成了這樣。」

  秋丫趕忙將袖子放了下來,慌亂的擺手說道:

  「秋丫犯了錯嘛,犯了錯,就要打的,秋丫很笨,不打秋丫不會長記性的。」

  王凝之轉頭掃向一旁的公輸籌。

  公輸籌道:

  「公輸氏祖訓,粗疏者鞭十,欺瞞者鞭五十,屢教不改者鞭二十……」

  「夠了夠了。」王凝之揮手打斷公輸籌的滔滔不絕,他眉眼一挑,「你公輸家的規矩就非得這麼嚴嗎?這孩子還這么小?」

  公輸籌堅定的搖了搖頭。

  「教書夫子都有戒尺,更何況是工匠?我爹以前都適合用皮鞭的,如今我換成竹鞭,已經是違了祖法了。」

  「所以你們以前就只是靠這麼打?不怕留下暗傷嗎?」

  王凝之有些不解。

  公輸籌聽此,臉色一囧。

  「我公輸氏有獨門秘藥,不怕暗傷。」

  「那藥吶?」

  王凝之可未曾在那些孩童手臂上看到絲毫用過藥的痕跡。

  公輸籌臉色越來越窘迫。


  「我……沒錢……」

  王凝之無奈扶額。

  「你將藥方給我,我幫你買。」

  「大人……這。」

  「沒什麼這呀那呀的。「王凝之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木屑,「教手藝是教手藝,下手要有個輕重,你聲音都傳到院子外去了。「

  「……是」

  「明日記得來縣寺報導,養這麼多孩子不容易,我先發你一月底薪。」

  「是!」

  「走了。」

  「大人,我送送您?」

  「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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