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地逆旅,光陰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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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詩仙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既包含玄理,又文采飛揚,其中文藻修飾和對生死時間的論述,與晉人的風格極其相似。

  只要在某些用典上和詞句上稍加修改,放在此處,正好合適。

  這一動筆,王凝之似乎也是受到了身旁王羲之的影響,竟然也進入了一種旁若無人的心境。

  「古人臨流賦詩,良有以也。

  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

  會蘭亭之修禊,序風流之樂事。

  群賢俊秀,皆若士衡;

  吾人詠歌,獨慚潘江。

  幽賞未已,高談轉清。

  開瓊筵以坐竹,飛羽觴而醉日。

  不有佳詠,何伸雅懷?

  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

  寫完之後,王凝之長出一口氣,在心中告罪幾句。

  「李太白,迫不得已,擅自改了你的大作,罪過,罪過。」

  與東晉文人流行的飄逸灑脫字體不同,王凝之書寫這篇《春日宴蘭亭序》,為了給廢晉一些小小的盛唐震撼,用的是後世顏真卿的正楷。

  王凝之前世系統性學過書法,在加上這一世原身王凝之跟著書聖王羲之苦練十數年的筆力,二者結合之下,這顏體雖說不上登峰造極,但是登堂入室,絕對綽綽有餘。

  王凝之這邊剛放下筆,卻聽旁邊「噗通」一聲,好似某個物件落水之音。

  王凝之側頭看去,王羲之也書寫完畢。

  因為王凝之用的楷體,所以書寫速度要差上王羲之不止一籌,二人書寫的字數雖有差異,竟然是同時結束。

  王羲之寫罷《蘭亭集序》,正是身心舒暢之際,將筆隨手一拋,落入水中,然後身子一個後仰,竟然就這麼倒了下去。

  王凝之眼疾手快,趕忙快步上前,將王羲之接住。

  一股帶著果香的酒氣撲鼻而來,王凝之眉頭一皺。

  剛剛寫文時太過專注,未注意這邊,自己這便宜老爹,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啊?

  王凝之緩緩俯身,坐在地上,讓王羲之仰躺在自己懷中。

  輕微的酣聲傳入耳中,這王羲之竟然就這麼睡了過去。

  王凝之低頭仔細端詳,懷中酣睡的中年男子雙目細長,兩鬢斑白,臉頰清瘦,微斜的眉角上幾絲皺紋恰到好處,頗有一些仙風道骨的出塵意味。

  這就是書聖王羲之嗎?

  不愧是坐在東床上吃著胡餅就能讓人另眼相看的風流人物。年輕時,想必是個不輸自己的美男子。

  亭外眾人見二人書寫已畢,也是相繼走了進來,想要一觀。

  王凝之趕忙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輕聲言道:

  「諸位觀文之際,還請靜一些,家父酒意上涌,睡過去了。」

  那些人得了提醒,腳步也是輕了許多。

  王凝之再看看自己懷中安睡,絲毫沒有醒過來跡象的王羲之,心中輕笑。

  在自己這個「假」兒子懷裡,他倒是睡得安穩。若是換成自己,絕不會這般。

  這就是家人嗎?

  眾賓客進了亭子,大多都圍在了王羲之的桌案之旁,連連輕聲讚嘆。

  「『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妙啊,世間玄理,莫不在這自然之中。」

  「這字也是極好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我遠遠不如矣,望塵莫及啊。」

  「此序之風采,更壓詩文數分。『有感於斯文』,怕是後世之人要只知蘭亭序,不知蘭亭詩了。」

  「哈哈,我也是這般認為的。」

  「……」

  比起王羲之桌案前的人滿為患,王凝之桌案前便要寒酸許多,只有謝安,謝萬兩人而已。

  謝萬還是被謝安硬拉過來的。

  謝萬本來只是打算隨意撇兩眼,就去觀摩王右軍大作的,但是這一眼之下,神色驀然鄭重了起來。

  他看向一旁的謝安,只見自家這位向來自視甚高的兄長,此時已經是撫在了桌案上,要不是紙頁上墨跡未乾,怕是直接貼在上面了。


  謝安嘴中喃喃道:

  「天地逆旅,光陰過客。這文,開篇竟然還能這般大氣嗎?」

  謝萬也是插了上來。

  「兄長,這字,我從未見過,你見過嗎?」

  謝安搖了搖頭。

  「從未見過,三分像逸少,七分似鬼神。大氣磅礴,不似我晉飄逸靈動,反倒有幾分大漢的巍峨之風。但是其中富麗堂皇之意,卻不知從何而來。

  或許是叔平以琅琊王氏的富貴氣滋養,再結合北地碑文,王家筆法,自創而成。」

  緊接著,謝安又惋惜道:

  「可惜了,叔平畢竟年輕,功力未到。這字好似碑文,結構嚴謹,叔平過於求工,書寫之中,匠氣過重。不過瑕不掩瑜,此字與此文結合,倒是相得益彰。」

  謝安不愧是當世能與王羲之比肩的書法家,略一觀摩,竟然將王凝之的書法給剖析了個七七八八。

  謝萬琢磨著謝安的話,訝異道:

  「兄長是說,叔平這字,有開宗立派的氣象?」

  謝安斜撇了謝萬一眼,笑道:

  「怎麼?難道你覺得不行?」

  謝萬書法上雖有成就,但是遠遠比不上謝安的造詣,謝安都這麼說了,他又如何反駁?

  只能搖頭失笑道:

  「我只是沒想到,旁人口中資質魯鈍的王凝之,今日一見,竟是天人之資。沒想到我謝萬也有人云亦云的一天,還是兄長慧眼識珠,早早看出了此子不凡。」

  謝萬的想法很簡單,謝安想必是早就看出了王凝之有大才,今日才這般作為。看似刁難,其實在為王凝之造勢。

  謝安卻是心中汗顏啊。

  他哪有什麼慧眼識珠?上次在東山別業一見,他也只看出這人才華一般,性格木訥老實。

  按照他的想法,嫁女,自然是要嫁老實人最好,這才選中了王凝之。

  之所以今日要刁難王凝之,其實是另有考量。

  他就是要王凝之今天出醜,以至於無法以中樞清貴之官起家。

  這倒不是為了什麼謝家子侄,而是為了王凝之好。

  謝安雖然隱居東山,但是對朝堂局勢卻洞若觀火,如今朝堂之上,桓溫與中樞朝廷勢同水火。

  桓溫身為荊州刺史,一直請求北伐。

  但是朝廷忌憚桓溫兵強馬壯,一直不許。

  這是怕他北伐建功,又攜之前滅成漢的威勢聲望,直接行王敦舊事,隻手遮天,遙控朝堂。

  自王敦王導死後,晉朝才擺脫「王與馬,共天下」的局勢不到三十年,當然不想要再來個「桓與馬,共天下」。

  此時正是會稽王司馬昱、太后褚蒜子、揚州刺史殷浩聯手壓制桓溫的關鍵時刻。

  中樞朝堂的水太渾,王凝之這樣的老實人進去,再加上他琅琊王氏的身份,必然被這些老人精吃的渣滓都不剩。

  但是謝安沒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這下打壓不成,這篇序文傳揚出去,王凝之反倒是要名揚天下了。

  不過謝安看著自家傻弟弟那崇敬的眼神,卻並沒有道出實情。而是咳了一聲,臉不紅心不跳,仰頭望天,做高人狀。

  「哈哈,這王叔平,果然不負我所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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