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昔日過街老鼠,今朝百姓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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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街道上,幾個老鄉正搬著木料修一間塌了半邊的土牆房子。

  幹活的是兩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搬得搖搖晃晃,旁邊蹲著個七八歲的孩子幫忙遞泥。

  「縣城裡缺人手。」趙正陽說。

  「房子要修,水渠要通,糧倉要整理,街道要清掃,上次打仗炸壞了不少東西,老百姓忙不過來。」

  夏啟坐在桌旁,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您的意思是...讓那三十七個考核墊底的偽軍,去幫老百姓幹活?」

  「對。」趙正陽點頭道。

  「這不是懲罰,是『社區服務』。」

  「休息的時間,讓他們幫百姓修房子、挑水、搬糧、掃街,幹完了再回來吃飯睡覺。」

  這是夏啟沒有想到的,畢竟這群人不是不刻苦,只是身體原因。

  如果還是用立威的方式,那就有點本末倒置了。

  「這幫人當偽軍的時候,脊梁骨是彎的,心也是黑的,見了老百姓要麼搶東西、要么喝罵。」趙正陽說。

  「讓他們脫下那身漢奸的皮,穿著我們發的新軍裝,去跟老百姓面對面地待上三天。」

  「讓他們幫人家幹活,去吃人家遞過來的一口熱乎飯,去聽人家發自肺腑地說一聲『謝謝』。」

  「這聲『謝謝』的分量,比一百鞭子更能抽醒他們的靈魂。」

  夏啟用力地點了點頭,跟趙正陽告別,轉身出了指揮所。

  下午,三十七個不及格的偽軍被單獨集合起來。

  北風一吹,三十七個人像秋風裡的鵪鶉一樣,抖成了一團。

  他們站在營地里,一個個低著頭,等著被發落。

  有人在發抖、有人牙齒在上下打架。

  有人偷偷把拳頭攥緊了,做好了被拖去砸石頭的準備。

  夏啟走過來的時候,所有人的脊背都繃直了。

  「你們三十七個人,今天下午不訓練了。」

  嗡的一聲,隊伍里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有人腿一軟,準備跪下去求饒,就聽見夏啟的聲音傳來。

  「不是去勞役營。」

  騷動停了,但緊張感更重了。

  夏啟看著這群面帶土色的人。

  「從今天開始,你們三十七個人分成六組,跟著游擊隊的同志,去街上幫老百姓幹活!」

  沉默。

  偽軍們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修房子、通水渠、搬糧食、掃街道,哪裡缺人手,你們就去幹什麼!」

  夏啟的聲音拔高,帶著嚴厲。

  「每天中午和晚上,別人休息的時候,你們去幹活!一直干到下次考核通過為止!」

  夏啟掃視全場:「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三十七個人嘶吼道。

  這聲音雖然雜亂,但能明顯聽出來,鬆了一口大氣。

  隊列里,一個叫賈萬成的乾瘦漢子,差點笑出來。

  干農活?老天爺啊,這算什麼懲罰!這太好了!

  他最怕的就是砸石頭,因為他這小體格子可能連錘都掄不動。

  上次看見勞役營的鬼子戰俘掄大錘的樣子,他做了兩天的噩夢。

  幫老百姓幹活這事,賈萬成願意。

  他以前在村里就是農活的好手,種地、編織、壘牆,上房揭瓦,樣樣都是一把好手。

  只是後來被鬼子抓了壯丁,稀里糊塗當了偽軍,這些做人的手藝,就再也沒使過了。

  下午兩點,賈萬成和另外十一個人,被帶到了城北的一條巷子裡。

  那條巷子在前些天的攻城戰中,被衝擊波波及了。

  有三間房子塌了半邊,住在裡面的兩戶人家只能搭個草棚湊合。

  偽軍們到的時候,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正拄著一根棍子,背了一簍柴火。

  帶隊的游擊隊員拍了一下賈萬成的後背。

  「上。」


  賈萬成二話沒說,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接過老太太的背簍。

  「大娘,您歇著,這活兒我來。」

  老太太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賈萬成好幾秒。

  「你...你是當兵的?」

  賈萬成低下頭,聲音發虛,悶悶地回了一句。

  「呃...算是吧...」

  他沒說自己以前是偽軍。

  他怕說出來,這老太太會拿棍子把他趕出去。

  還好老太太沒有追問,她的目光落在了賈萬成身上。

  她看著賈萬成身上那件嶄新的迷彩訓練服,看著他腳上那雙沒有窟窿的軍靴,又看了看他後面那一排站得整整齊齊的兵。

  老太太看清了這身皮,原本緊繃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

  她咧開乾癟的嘴,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如釋重負地笑了。

  「好啊,好啊,原來是自己人來了,勞煩各位了。」

  賈萬成聽到「自己人」三個字,渾身像通了電一樣顫了一下。

  他把背簍放到一邊,回頭招呼其他人一起上手。

  搬磚、和泥、清運碎石、重新砌牆、架設房梁。

  這些活他們都會幹,他們當偽軍之前,每一個人都是莊稼漢。

  一個下午,三間房子的殘垣被清理乾淨,新的土牆砌了一半。

  太陽逐漸落山,老太太端了一盆紅薯出來。

  「娃們,你們歇會兒,吃點東西。」

  賈萬成連連擺手往後退:「大娘,不用了,我們回去有飯吃。」

  老太太卻不依。

  她執拗地端著盆往前走,渾濁的眼裡滿是認真。

  「你們幫我這老婆子修了半天房子,連口水都沒喝。」

  「我要是不給你們吃口東西,我成什麼人了?老天爺還不戳斷我的脊梁骨?」

  她硬是把盆湊過去,把裡面烤得焦黑、流著糖稀的紅薯,一個一個塞到這些漢子滿是泥污的手裡。

  嘴裡還像哄孩子一樣念叨著:「吃吧吃吧,剛蒸的,燙嘴。」

  賈萬成雙手捧著那顆燙手的紅薯,愣在原地。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游擊隊老兵。

  游擊隊員頭撇向一邊,假裝看天上的夕陽,然後溜達著走出了院子。

  賈萬成重新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散發著焦甜香氣的紅薯。

  「「快趁熱吃呀,孩子。」老太太慈祥地催促。

  賈萬成終於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好燙。

  真甜。

  燙得他整個口腔都麻了,也甜得他心裡一陣翻江倒海。

  可是,他的眼睛比嘴巴更燙。

  視線突然就模糊了。

  他當偽軍這段時間,跟著鬼子進過不知道多少次村子「掃蕩」。

  每次進村,老百姓隔著二里地看見他們這身灰狗皮就跑。

  跑不掉的,就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哭嚎。

  沒有人給他遞過一個紅薯。

  也沒有人對他笑著說「吃吧孩子」。

  因為他不配。

  他穿著鬼子發的衣服,他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而現在呢?

  一個家破人亡的老太太,把自己可能僅存的口糧拿出來分給他。

  就因為他幫忙搬了半天的磚。

  賈萬成把紅薯往嘴裡塞,嚼得飛快。

  他不敢抬頭,他怕大娘看見他在哭。

  更怕大娘看見他流下的不是委屈的淚,而是悔恨的淚。

  旁邊一個叫馬六的偽軍也在抹臉。

  他在正掄著一把斧頭,在給這家劈柴。

  老太太的小孫女看到他滿臉是汗,小丫頭端著一個破瓷碗,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她有些認生,但還是怯生生地從後面扯了扯馬六那嶄新的褲腿。


  「叔叔,喝水。」

  馬六渾身一僵,停下了斧頭,他緩緩轉過頭。

  小丫頭才六七歲,臉上髒兮兮的像只小花貓,梳著兩個羊角辮,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

  「叔叔,你是好人吧?給你水。」

  小丫頭雙手捧著手裡的碗,舉過頭頂。

  馬六看著那碗水,水面上還漂著幾粒泥沙。

  他沒有回答,他那張粗糙的臉抽搐著,張了張嘴,嘴唇抖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用那雙粗糙大手,顫抖著接過了水碗。

  然後,他鬼使神差地伸出髒兮兮的手,在小丫頭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小丫頭一點也不躲,反而沖他甜甜地笑了起來,聲音清脆道。

  「俺奶說了,穿這身衣服的,都是好人,會幫我們打跑壞人。」

  馬六看著小丫頭眼睛裡帶著月牙般的笑容。

  他連忙轉過身去,看著手裡的破瓷碗,將裡面混著泥沙的涼水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碗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傍晚收隊的時候,賈萬成走在隊伍最後面。

  他湊到馬六身邊,低聲問:「老馬,今天...啥感覺?」

  馬六扛著斧頭,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憋出了一句話。

  「跟當偽軍不一樣。」

  賈萬成沒追問。

  他懂。

  當偽軍的時候,走在街上,老百姓看他們的眼神是恐懼、厭惡、躲閃。

  今天走在街上,有老太太追出來塞紅薯,有孩子扯著褲腿叫叔叔,有老大爺沖他們抱拳說謝。

  那種眼神是完全不同的。

  裡面沒有半點畏懼,有的是期盼,是光,是真正把他們當成了能依靠的「人」來看待!

  回到營地的大通鋪,沒去幹活的偽軍們好奇地圍上來,問他們今天到底去幹啥了,是不是被罰去掏大糞脫了層皮。

  賈萬成半天才憋出一句。

  「今天...在西街清掃瓦礫的時候,有個素不相識的大姐遞給我一朵野花,還...還管我叫『同志』。」

  營房裡的人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馬六也悶聲說:「今天給東頭李叔家劈完柴,李叔非死死拉著我的手,讓我留下來吃晚飯。」

  「我沒敢留,我拔腿跑了。」

  「為啥不留?」旁邊有個偽軍不解地小聲問。

  馬六抬起頭,心中發顫的說:「我不敢...我怕...我他娘吃著吃著忍不住給他跪下。」

  去懺悔之前做的事情。

  這句話馬六沒有說出口,憋在了心裡。

  可大家也都聽懂了。

  賈萬成跟馬六說:「老馬,三天後小考,你能過嗎?」

  馬六拿起手邊嶄新軍帽,聲音裡帶著一股勁兒。

  「下一次考核...老子就是練死在操場上,也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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