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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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後山的霧氣順著窗欞的縫隙鑽進屋內,帶來幾分濕潤的涼意。

  書房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爆出一朵燈花。

  紀淵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裡那本厚重的帳冊已經被他翻到了最後一頁。帳冊的紙張有些泛黃,邊角處起了毛邊,顯然是被經常翻閱。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朱紅色的數字,每一筆都代表著靈石的流出。

  紀承安站在下首,雙手垂在身側,靜靜地等著父親示下。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和氣笑容的臉,此刻繃得很緊,眼袋有些浮腫,顯出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態。

  「這便是去年的總帳?」

  紀淵合上帳冊,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紀承安低聲應道,「除去給城主府的供奉,給各路散修的打點,還有族中大陣的維護,剩下的都在這兒了。丹堂那邊,何老前些日子說丹爐炸了一尊,要換新的,又是五百靈石。器堂那邊,鐵匠張雖然手藝好,但這幾年為了給承烈那小子打造那身『玄鐵重鎧』,廢了不少好料子。」

  紀淵沒說話,只是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茶水已經涼透了,但他不在意,仰頭灌了一口。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有些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錢。

  或者說,靈石。

  這是擺在紀家面前最大的一道坎。

  外人只看紀家如今風光無限,占據清河縣,號令一方。可誰知道這個家有多難當?

  二十年前,紀家不過大貓小貓兩三隻,幾畝靈田就能過得滋潤。那時候,一塊下品靈石都能讓紀淵高興半天。

  如今呢?

  紀家光是擁有靈根的修士就有一百二十三人。

  練氣後期的核心族人有十二個。

  這些人不再是當年那種只要有口飯吃就行的農戶子弟。他們要修煉,要丹藥輔助,要法器護身,要符籙防身。

  「礦脈那邊的情況如何?」紀淵放下茶盞,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紀承安身子微微一顫,猶豫了片刻,才開口道:「上個月,礦工在三號礦洞挖到了灰岩層。」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灰岩層。

  這意味著那條伴生的小型靈石礦脈,已經枯竭了。

  那是紀家這二十年來最大的依仗,是紀家能迅速崛起的根本。如今,這根柱子要斷了。

  紀淵閉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篤,篤,篤。

  有節奏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敲得紀承安心裡發慌。

  「父親,要不……縮減一下族人的月奉?」紀承安試探著問道,「承雪那丫頭的藥浴,其實也可以停一停,或者換成普通的一階靈藥。」

  「不行。」

  紀淵猛地睜開眼,斷然拒絕。

  「咱們紀家是修仙家族,不是凡俗的地主老財。省吃儉用省不出一個築基修士,更省不出一個金丹老祖。承雪那孩子天賦異稟,又有老祖宗的龍息護體,她是咱們紀家未來的希望,她的資源,一分都不能少。」

  紀淵站起身,走到那副掛在牆上的巨大獸皮地圖前。

  這地圖是用二階妖獸「風行豹」的皮製成的,堅韌防腐。上面用特殊的靈墨繪製著山川河流,歷經二十年依然色澤鮮艷。

  他的目光略過清河縣,略過那些熟悉的村鎮,直接落在了地圖的東南角。

  那裡有一片被塗成黑色的區域。

  「既然節流不行,那就只能開源。」

  紀淵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個黑色區域上。

  「青楓谷。」

  紀承安走上前,看著那個位置,眉頭緊鎖:「父親,那地方雖然是無主之地,但也是個凶地。裡面妖獸橫行不說,關鍵是離歐陽家的地盤太近了。咱們若是插手,歐陽家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他們當然不會坐視不理。」

  紀淵冷笑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礦石,「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那礦石通體呈現出一種暗紅色,表面坑坑窪窪,並不起眼。但當它落在桌面上時,周圍的空氣溫度瞬間升高,一股燥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紀承安瞳孔一縮。


  他常年打理家族庶務,眼力自然不差。

  「赤銅精?」

  他拿起那塊礦石,入手滾燙,沉甸甸的壓手。

  「這是承影那丫頭,半個月前從青楓谷深處帶回來的。」紀淵看著那塊礦石,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而且,不是零星的礦石,是一條富礦。按照承影的探查,這條礦脈的儲量,足夠咱們紀家開採五十年。」

  五十年!

  紀承安的呼吸急促起來。

  赤銅精是煉製火屬性法器的上好材料,在市面上一直供不應求。若是真有這麼一條礦脈,紀家現在的財政危機立刻就能迎刃而解,甚至能更上一層樓。

  「歐陽家知道嗎?」紀承安緊緊抓著那塊礦石,掌心被燙得發紅也渾然不覺。

  「他們要是不知道,就不會派人在谷口轉悠了。」紀淵轉過身,背著手在書房裡踱步,「歐陽家那幫玩火的,對這種火屬性靈礦最是敏感。他們現在之所以沒動手,是因為那地方妖獸太多,他們一家吃不下,又怕走漏了風聲引來其他家族覬覦。」

  「那我們……」

  「我們幫他們一把。」紀淵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道寒光,「承安,你明日就寫一封帖子,送到歐陽家去。」

  「怎麼寫?」

  「就說,我紀淵近日靜極思動,看上了青楓谷的景致,打算在那裡建一座別院,順便清理一下谷中的妖獸,為民除害。請歐陽家主行個方便。」

  紀承安愣住了。

  這哪裡是借地,這分明就是明搶。

  青楓谷在兩家交界處,雖然名義上無主,但歐陽家一直將其視為自家的後花園。紀家要去那裡建別院,還要清理妖獸,這等於是在歐陽家的臥榻之側釘下一顆釘子。

  「父親,這會不會直接開戰?」紀承安有些擔憂,「歐陽家那位老祖,可是築基中期。」

  提到築基中期,紀淵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卡在築基初期頂峰已經整整十年了。

  體內的法力早已打磨得圓潤無暇,但那層窗戶紙,就是捅不破。

  清河縣的靈脈雖然經過老祖宗的溫養,提升到了二階下品,但對於衝擊築基中期來說,還是太薄弱了。他需要更龐大的資源,需要二階中品以上的丹藥,需要那種能讓人脫胎換骨的天材地寶。

  而這些,都需要靈石。

  海量的靈石。

  「開戰?」紀淵冷哼一聲,「歐陽老鬼那個性格,我最清楚。看似霸道,實則惜命。他若是真有魄力,早就把青楓谷占了,何必等到現在?他不敢賭,不敢拿歐陽家的百年基業跟我賭。」

  紀淵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

  遠處,化龍湖的湖面上,霧氣翻騰。

  「況且,咱們也不是沒有底牌。」紀淵看著那片深邃的湖水,聲音放低了一些,「老祖宗醒了。只要老祖宗在,歐陽老鬼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直接殺到咱們紀家城來。」

  紀承安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定。

  是啊,有老祖宗在。

  那可是能呼風喚雨,鎮壓一方的蛟龍。

  「兒子明白了。」紀承安深吸一口氣,將那塊赤銅精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兒子這就去安排。只是,這開荒的人選……」

  「讓承雪去。」紀淵轉過身,「那丫頭的劍,在家裡練是練不出來的。得去見見血。還有承烈,讓他帶著武堂的人去。承風也去,谷里有不少靈植,讓他去辨認一下,別讓那幫粗人給糟蹋了。」

  「三個孩子都去?」紀承安有些吃驚,「這可是咱們紀家第二代的精銳,萬一……」

  「玉不琢,不成器。」紀淵擺了擺手,「當年我和你二叔三叔,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們享受了家族這麼多年的供奉,也該為家族出出力了。你只管去安排,後勤輜重,你親自盯著,不能出半點差錯。」

  「是。」

  紀承安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了。

  書房裡只剩下紀淵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一股淡淡的藥香飄了出來。


  瓶子裡躺著一顆圓滾滾的丹藥,色澤暗淡,上面只有一道淺淺的丹紋。

  這是「聚元丹」,二階下品丹藥,能輔助築基修士修煉。

  但這顆丹藥的品質太差了。

  這是何丹師拼了老命才煉製出來的,藥力駁雜,丹毒不少。

  紀淵看著這顆丹藥,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若是有一顆二階上品的「凝真丹」,他有五成把握能突破瓶頸。

  可惜,凝真丹的主藥「地心火芝」,只有在火屬性靈氣極度濃郁的地方才能生長。

  而青楓谷的深處,那條赤銅精礦脈的核心區域,就極有可能孕育出這種靈藥。

  這也是他一定要拿下青楓谷的真正原因。

  為了家族,也為了他自己的道途。

  紀淵仰頭,將那顆劣質的聚元丹吞入腹中。

  藥力化開,一股溫熱的氣流在經脈中遊走。他立刻閉上眼,運轉功法,引導著這股靈力衝擊著那道堅固的壁壘。

  一次,兩次,三次。

  那道壁壘紋絲不動,反倒是經脈因為承受了過多的丹毒,傳來陣陣刺痛。

  半個時辰後。

  紀淵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失敗了。

  修為沒有任何寸進,反倒是體內的丹毒又積攢了一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歐陽家……」

  紀淵的手掌按在窗台上,堅硬的紫檀木窗框在他掌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這青楓谷,我紀家要定了。」

  ……

  第二日清晨。

  紀家演武場。

  晨霧還未散去,演武場上已經傳來了陣陣呼喝聲。

  一個赤著上身的青年正在場中狂奔。他身上背著一塊足有千斤重的黑鐵岩,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會微微震顫,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流淌下來,在陽光下閃爍著油亮的光澤。

  這是紀家老四,紀承烈。

  他繼承了其父紀宏的體魄,甚至青出於藍。年僅二十歲,一身橫練功夫已經達到了鍊氣九層的地步,單憑肉身力量,就能生撕虎豹。

  在演武場的另一側,一個白衣勝雪的女子正靜靜地立在那裡。

  她手裡握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劍身未出。

  她就那麼站著,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飄落的樹葉到了她身邊三尺之地,都會莫名其妙地斷成兩截。

  紀承雪。

  紀家這一代最驚才絕艷的天才,冰靈根修士。

  紀承安快步走進演武場。

  他看著這兩個讓他驕傲又頭疼的侄子侄女,清了清嗓子。

  「都停一下。」

  紀承烈聞言,腳步一頓,將背上的黑鐵岩「轟」的一聲扔在地上,震起一片塵土。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伯,這麼早有什麼事?是不是又要扣我的肉食份額了?」

  紀承雪也轉過身,目光清冷,只是微微欠身行禮,沒有說話。

  紀承安看著他們,從袖中掏出兩枚令箭。

  「家主有令。」

  聽到「家主」二字,紀承烈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站直了身子。紀承雪的神色也變得肅穆起來。

  「命紀承雪、紀承烈,即刻點齊武堂三十名精銳,前往青楓谷。」

  紀承安將令箭遞給二人,語氣變得凝重。

  「此去,不是演練,是開荒。」

  「我們要在那邊,建一座別院。」

  紀承烈接過令箭,眼中猛地爆出一團精光,那是對戰鬥的渴望。

  「終於能動手了?」他捏了捏拳頭,「我都快憋出病來了。」

  紀承雪接過令箭,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箭身。

  「對手是誰?」她只問了這一句。

  紀承安看著她,緩緩吐出三個字。

  「歐陽家。」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

  紀承雪手中的長劍並未出鞘,但一股凌厲的劍意已經沖天而起,將頭頂的晨霧瞬間絞得粉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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