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射雁驚變,太子墜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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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九年,十一月。

  太上皇李淵的喪期剛剛過去。長安城的白色尚未完全褪去,宮檐下懸掛的白幡還在風中飄搖,如同無數隻蒼白的手,在寒風中無力地揮舞。皇宮中的氣氛依舊壓抑而沉悶,那種失去至親的悲痛,如同一層厚重的陰雲,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久久不散。

  李世民連日來操勞過度,面容憔悴,眼眶深陷,顴骨高聳,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可他強撐著處理朝政,不敢有絲毫懈怠。他不能倒下,整個大唐都在看著他,天下萬民都在指望著他。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章,那些亟待決斷的軍國大事,都不允許他有片刻的停歇。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天可汗,他沒有脆弱的資格。

  長孫皇后也因為悲傷過度,病倒了。她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太醫進進出出,開了一副又一副藥方,可她的病情始終不見好轉。宮人們輕手輕腳,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生怕驚擾了病中的皇后。

  李承乾跪在母親的床前,看著那張憔悴的臉,看著那雙曾經溫柔慈愛如今卻黯淡無光的眼睛,心中滿是愧疚。他是太子,是儲君,是大唐未來的希望,可他什麼忙都幫不上。他不能替母親承受病痛,不能替父親分擔朝政,不能為這個家做任何有用的事。他只能跪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受苦,看著父親蒼老,看著這個曾經溫暖的家一點點變得冰冷。

  「母后,您一定要好起來。」他輕聲道,聲音里滿是祈求,帶著一絲哽咽,「兒臣……兒臣還沒好好孝敬您呢。」

  長孫皇后睜開眼,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虛弱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雙眼睛裡,卻滿是溫柔,滿是慈愛。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那隻手冰涼而無力。

  「承乾,母后沒事。你回去吧,好好讀書,不要耽誤了功課。」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如同風中飄散的細語。

  李承乾搖了搖頭,執拗地跪在那裡,不肯起身:「不,兒臣要陪著母后。母后病了,兒臣怎麼能安心讀書?」

  長孫皇后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這個孩子,倔強起來,誰也勸不住。這一點,像極了他的父親。

  從母后的寢殿出來,李承乾走在迴廊上,心中煩悶,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他想做點什麼,為母親祈福,希望她能早日康復。可做什麼呢?燒香?拜佛?還是誦經?他總覺得這些都不夠,都太輕飄飄了,承載不了他對母親的那份心意。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曾帶他去獵場,射下一隻大雁,獻給母后。母后當時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誇他箭術好,說他是小英雄。那一幕,他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如同刻在腦子裡。母后的笑容,父皇的讚許,還有那隻大雁在天空中划過的弧線。

  對,射雁。射一隻大雁,獻給母后,為她祈福。母后一定會開心的。

  他快步向東宮走去,腳步急促,吩咐侍從備馬備弓。侍從們面面相覷,欲言又止,想要勸諫,卻又不敢。太子殿下心情不好,誰也不敢觸這個霉頭,只能照辦。

  李承乾騎上馬,帶著幾個侍從,出了宮門,向城外的獵場奔去。一路上,秋風蕭瑟,落葉紛飛,枯黃的樹葉在風中打著旋兒,飄落在他的肩頭。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射一隻大雁,獻給母后。他一定要射到,一定要讓母后開心。

  獵場在長安城北,是一片廣闊的荒野。枯黃的野草在風中起伏,如同金色的波浪。大雁南飛,排成人字形,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緩緩移動。李承乾策馬奔騰,目光如鷹,在天空中搜尋著雁群。可今日不知為何,大雁飛得很高,很遠,他的箭射不到。

  他不甘心,策馬繼續向北。馬蹄踏過枯黃的草地,捲起漫天的塵土。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離皇宮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他已經看不清城樓的輪廓。身邊的侍從越來越少,有的跟不上,有的掉隊了,可他渾然不覺。

  終於,他看到了一隻大雁。那隻大雁飛得不高,速度也不快,仿佛在等著他,又仿佛在嘲弄他的無能。他心中一喜,彎弓搭箭,瞄準那隻大雁,手指一松,箭矢離弦而出。

  那支箭,劃破長空,帶著他的期盼,帶著他的祝福,帶著他對母親的全部心意,向那隻大雁射去。可那隻大雁仿佛感覺到了危險,猛地扇動翅膀,向上飛去。箭矢擦著它的羽毛飛過,繼續向前,向前,向前——

  飛入了宮中。

  大明宮中,李世民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

  他的眼眶深陷,面色憔悴,手中的硃筆卻依舊穩健,一筆一划,不偏不倚。太上皇的喪事剛剛辦完,積壓的政務堆積如山,他必須儘快處理。吐蕃那邊還在虎視眈眈,西域諸國也不安分,樁樁件件,都需要他拿主意,容不得半點馬虎。


  忽然,一道黑影從窗外掠過,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嗖——」

  一支箭,穿過窗欞,釘在了他身後的柱子上。

  箭尾還在顫抖,發出嗡嗡的聲響,如同死神的低語,在寂靜的御書房中格外刺耳。那支箭,距離他的頭顱不過三尺,若是再偏一點,若是再近一點——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站起身,轉過身,看著那支箭,面色鐵青,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箭杆上,刻著一個「李」字,那是東宮的標記。他的臉色變了又變,由白轉青,由青轉紅,由紅轉紫,如同走馬燈一般,瞬息萬變。

  他猛地拍案而起,聲音如同驚雷,在御書房中炸響:「來人!披甲!執劍!」

  侍衛們慌忙湧入,手忙腳亂地幫他穿上鎧甲,遞上秦王劍。那柄劍,跟隨他數十年,從太原起兵到玄武門之變,飲過無數敵人的鮮血,如今又出鞘了。劍身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映出他那張鐵青的臉。

  「傳玄甲軍,隨朕出宮!」他的聲音冰冷如鐵,每一個字都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去把太子給朕帶來!朕要親自問他!」

  玄甲軍統領領命而去,馬蹄聲如雷,在宮道上迴蕩,震得石板路都在顫抖。

  李承乾射完那支箭,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他看著箭矢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陣徹骨的恐懼。那支箭……那支箭飛入了宮中。父皇……父皇會不會以為他在行刺?會不會以為他要謀反?會不會以為他等不及了,要提前動手?

  他不敢想。

  「殿下,快回去吧。」侍從們臉色慘白,聲音都在顫抖,如同秋風中搖曳的枯葉,「若是被陛下知道……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李承乾回過神來,連忙調轉馬頭,向宮中奔去。可他的心中滿是恐懼,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父皇知道了,父皇一定會大怒,一定會責罰他。他該怎麼辦?他該怎麼辦?他該如何解釋?他說自己只是想射一隻大雁,父皇會信嗎?

  馬蹄聲急促,風聲呼嘯。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仿佛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撞得肋骨生疼。他的手在顫抖,腿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如同篩糠一般。他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從來沒有。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

  那是玄甲軍的馬蹄聲,整齊劃一,如同雷鳴,如同山崩。大地都在顫抖,枯草都在戰慄。李承乾抬起頭,看到一隊玄甲精騎正向他奔來,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長矛在風中獵獵作響。為首的正是玄甲軍統領,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請您即刻入宮覲見。」統領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如同宣判。

  李承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種瀕臨窒息的窒息感。他只能點了點頭,跟著他們向宮中走去。

  一路上,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父皇知道了,父皇要問罪,父皇要廢了他。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慌,越慌越亂。他的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恐懼,開始不安地躁動,嘶鳴,刨蹄子,鼻息噴著白霧。

  「殿下,小心!」統領驚呼。

  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匹馬,猛地受驚,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李承乾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從馬背上摔了下去。他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如同斷線的風箏,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一聲脆響,清脆而刺耳。

  那是骨骼碎裂的聲音,從他的右腿傳來,如同樹枝被折斷,如同瓷器被摔碎。劇痛,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他慘叫一聲,那聲音悽厲而絕望,在荒野中迴蕩,驚起一群棲息在枯枝上的烏鴉。

  眼前一黑,他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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